“君上……”老寺人的声音浑浊嘶哑,极力压到最低,细若蚊蚋,“齐境……飞骑密报。”
“讲!”滑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齐境各处要津隘口,皆已增重兵把守,号角日夜传讯,斥候如蝗。高傒……高傒已率甲士逾万,前日抵鄄城,控济水水道。王子成父……”老寺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率虎贲之师,战车三百余乘……弃辎重,取小道,昼夜兼程,观其兵锋所指……”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当……当是宋境无疑!”
滑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一抖,如同被无形的皮鞭狠狠抽中脊梁,整个人几乎要从席上弹起!背后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渗透层层丝帛,直抵骨髓!宋国境内!宋国正是郑国东境唇齿相依的屏障!齐国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劲旅,其行动绝非巧合!那支沉默指向宋境的车马洪流,其锋芒虽未直接插向郑国,但其森然杀气,已然悬在了郑国东疆脖颈的上方!他甚至能“听”到齐国那精钢打造的轮毂碾压宋国平坦官道时激起的滚滚黄尘,遮天蔽日,如同宣告毁灭的乌云,正排山倒海般向着新郑方向压顶而来!
管仲那双深邃如古井、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同悬于头顶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最深处!那目光里蕴含着无情的计算与冰冷的必然法则!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同滑腻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柱,几乎要将他那颗因惊悸而疯狂擂动的心脏彻底冻结、粉碎!
不能等!楚国再强,远水怎救近火?等那些楚国的精壮蛮兵翻越莽莽荆山,涉渡滔滔汉水,冲破方城险塞?只怕他们千辛万苦跋涉而至时,新郑那巍峨的青铜城阙之上,飘扬的早已不是郑国的猛兽图腾,而是齐桓公那只展翅欲飞、睥睨天下的黑色玄鸟!
滑猛地探出手,枯瘦的指爪一把抓起案上那管尚存温热的兔毫毛笔,几乎要将笔管捏碎!管仲昔日那句如同命运判词般的话语再次在他耳边炸响,洪钟大吕般震荡着他的灵魂:“齐师之锐,车如雷,马如龙,粮如山,甲如云……倾国之兵锋压境,何城不摧?郑,岂能独完?!”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棺材的铁钉。
退路已断!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之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决绝的疯狂!他将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的笔尖狠狠戳入已经凝滞冰凉的砚台深处,浓黑的墨汁溅落几案,如同绝望喷溅的泪斑。滑深吸一口气,新郑初夏那混合着灼热尘土与铁锈般不祥腥臊气息的空气猛然灌入鼻腔,呛得他肺腑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他猛地俯身,在齐侯遣使送来的那份素绢回函左下角的留白处,用尽全身力气,笔锋如刻刀凿石,狠狠写下几个粗重、扭曲、几乎要撕裂绢帛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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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谨遵桓公盟誓!郑室上下,唯君上马首是瞻!”
笔力透绢,杀意决然。写完这几个字,仿佛抽空了全身所有的骨骼与筋络,他再也无法支撑,颓然向后,重重地跌坐回冰冷的青铜凭几之上,花白而干涩的鬓发凌乱地垂落颊边,无意识地颤动着。窗外,蝉鸣似乎一瞬间更加响亮刺耳起来。
洛邑宫城深处,名为“冰室”的偏殿常年寒气四溢。巨大的错金银博山炉矗立在殿心,兽首口中吐出丝丝缕缕的青烟,袅娜上升,试图驱散弥漫在巨大殿宇深处那沉积了数百年的阴冷与死亡气息。传递郑国背信消息的信使跪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头颅深深埋下,背脊僵直如同一尊承受亘古风霜的石像。殿内死寂,唯有博山炉内燃烧的沉香木屑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木裂声,如同幽灵在窃窃私语。
“嘶啦——!”
一声刺耳欲聋、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如霹雳陡然炸开,瞬间撕碎了这幽暗冰窟中凝滞的空气。
姬阆干枯有力的双手暴然发力,紧紧攥在手中的那份承载着背叛的素帛被野蛮地撕成两半!裂帛在他指骨嶙峋如鹰爪的手掌间剧烈地抖动着,那代表着郑国国君亲笔朱砂印迹的独特标识被狰狞的裂痕无情贯穿!
“逆臣!叛徒!郑滑小儿!数代贱种!”姬阆的咆哮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压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石磨砺般的嘶哑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如同从地狱深处喷发的毒火,“寡人……寡人必将你生啖其肉!车裂你身,悬首新郑城门!夷尔九族!”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出破风箱般“呼哧”的声音,几乎要挣裂胸前那件沉重华贵的玄端祭服。那份灭顶的挫败感与尊严被践踏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铜汁浇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魂灵之上。
殿角侍立的内宰脚下那双柔软鹿皮靴底在金砖上几乎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藏身于阴影最深处,将腰弯得更深,声音平板枯燥,听不出任何温度:“天王息怒……龙体为重……”冰冷的尾音悄然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
那伏地的信使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在巨大的压迫下依旧清晰地传出:“天王明鉴,齐军甲胄鲜明,粮道通畅,攻城之势已如火燎原,且……”他双手战栗着从怀中捧出一个更为细小、两端封以火漆的青铜竹筒,高高举过头顶,“于截获的齐军传令身上搜得此物……乃……乃楚人密约之副本……其辞直指……直指天王密谋于前……”
“别无他选?!”姬阆陡然一声暴喝,那声音因极致的狂怒反而爆发出一种穿透殿堂的尖利,震得大殿顶棚积年累月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如厉鬼般一把抓过内侍颤抖着传递上来的竹筒,用力一掰,火漆碎裂。手指因刻骨的愤怒而颤抖着,几乎无法展开卷束在其中的薄薄素绢。楚使那熟悉的、带着浓烈异域风情的字迹,那些信誓旦旦许诺结盟共盟的字句,那些“同仇齐暴、复周室威”的密议……此刻在冰冷的绢面上清晰得如同索命的符咒,每一划都燃烧着足以焚毁他最后颜面的烈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坏寡人大事!”姬阆须发戟张,狂怒已极,猛地挥手将那致命的竹筒狠狠掷出!“咚!”一声沉闷得令人心颤的撞击声响起,小小的竹筒撞在那庞大无比、用以镇殿的错金银博山炉厚重的炉壁上,反弹着滚落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令人耳根发酸的、空洞又刺耳的滚动声。
“哗啦——轰——!”
沉重的雕花殿门被人从外猛力撞开,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一个衣袍凌乱、冠带歪斜的年轻传令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撞进来,惊惶恐惧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和绝望的死气,如同撕裂垂死巨兽喉咙的最后嘶鸣,瞬间撕碎了大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氛围:“天、天王!晋国……晋国急报!下阳……下阳城危矣!”声音尖利地划破寂静。
“讲!”姬阆猛地转过身,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闯入者,那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濒危猛虎!
“晋侯……晋侯亲率中军,精卒三旅,战车千乘!”传令官扑倒在地,额头在冰冷的地砖上撞出血印子,“如……如山崩海啸,昼夜不休强攻虢都下阳!城楼已被轰塌三处!晋军蚁附登城,血染墙垣!虢公力竭奔命于宗庙之中!晋侯遣使急告……”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着,声音彻底扭曲变调,“……‘戎狄急寇边陲,西鄙动摇!君命虽重,军情如火!需先定根本,方可东出!祈……祈天王恕臣……暂难勤王之罪!’”
“哐当——当啷啷啷!”
一声沉重的闷响接踵一串刺耳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
姬阆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挫,腰间那方象征着周天子权威、以珍玉雕琢的蟠龙组佩狠狠撞在沉重的青铜云螭纹案几棱角之上!温润如玉的组佩瞬间崩裂!数枚价值连城的龙纹玉璜摔落金砖地面,撞得粉碎,细碎的玉屑如雪花般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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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阆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当胸轰中,踉跄着连连后退,沉重的玄端冠冕彻底歪斜,几缕花白枯槁的发丝狼狈地垂落下来,遮住了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混浊、空洞、映不出半点光亮的眼眸。巨大的博山炉口中,青烟依旧袅袅上升,慢条斯理地在空旷大殿那冰冷华丽的藻井之下盘旋、扭曲,仿佛在无情地书写着某种最终极的谶言,继而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散逸殆尽,只留下满殿令人绝望的寂静和玉璧碎裂的冰冷残骸。
内宰、寺人、地上伏着的两位信使……所有人都如同被瞬间抽去了魂魄,变成一尊尊凝固在绝望中的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彻底断绝。唯有周天子那破旧风箱般的、粗重混乱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仿佛铁锈般的血气,在这死绝的空间里刺耳地回荡着。他那死死撑住沉重青铜案几的手背上,根根暴起、如同古藤般的青筋在苍老的皮肤下失控地突突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起皮肤下汹涌的、令人惊悸的暗红色血潮。巨大的、铅水般的绝望彻底淹没了整个周王朝最后尊严所系的殿堂,无声地灌满了每一个角落。
狂风如同受伤巨兽的怒嚎,卷起漫天的尘土与草屑,猛烈抽打着新郑城东那片旷野之上林立的戈矛长戟。沉重的木杆在这突如其来狂暴力量的拉扯下相互撞击,发出沉闷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哐哐”声。郑军的阵线在这一片混乱中如同被无形大手推搡,左摇右晃。战车的包铜轮毂在松软翻起的黄土地里不安地碾动着。郑国太子踕徒劳地勒紧手中缰绳,试图稳住胯下因嗅到风中弥漫的杀意而愈发焦躁的战马,战马喷着灼热的响鼻,前蹄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搅起一团团浑浊的烟尘。
“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