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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风雪王座(第2页)

此言一出,暖阁内温度骤降。除了炉中炭火爆裂偶尔“噼啪”一响,只剩下窗外愈加狂怒的风声撕扯窗棂纸面的刺耳摩擦。

石速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抬起头,那双阅尽周室兴衰沉浮的老眼扫过众人,声音苍老却含着千钧之力:“诸公以为,仅凭卫国、南燕之兵,便能撼动这积年的成周?姬阆虽猜忌暴虐,然洛邑城高池深,甲兵充实……此事,败则身死族灭,遗臭万年!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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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顿住,留白之处,一个更骇人的可能性已悬在众人心头。蔿国捋着胡须,沉声说道:“然则……王太后自戕深宫,此等血仇,岂能轻轻揭过?姬阆刻薄寡恩在先,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削权打压日甚一日!若待其根基稳固,缓过气来,屠刀落下,你我还有身后阖族子弟,岂有活路?五大夫之名头虽响,在那位天子眼中,不过是案板上随意宰割的牲畜罢了!”

“周公所言……鞭辟入里!”詹父猛地一拍案几。他身躯肥胖,这一动作,面颊上赘肉颤动,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伸头是死!缩头……也是死!姬阆小儿早已视我等为待宰羔羊!何如效法当年文、武二圣创业之举,另立新君,再开社稷乾坤!王子颓,先王嫡嗣,血统贵重,素得人心!他既有此血性盟誓,卫人愿为前驱,我等在内响应,天命在我!”

他肥短的手指戳向那盆中热气氤氲的帛书信函,动作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此非我等背君,实乃姬阆自绝于天!我等所为,乃拨乱反正,重整河山!”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密闭暖阁中激起嗡嗡回响,那长久压抑在每个人心底对王座之上那位的恐惧以及由此滋生的刻骨仇恨,被彻底引爆出来,如同暗黑熔岩般沸腾涌动。彼此目光在跳动炉火映照下激烈碰撞,无需再言,那炽烈的杀伐之意已然交织凝聚——赌上一切,在这场即将来临的血雨腥风中改天换日!

冬月的寒风如千百万头野狼,在成周城外无边枯寂的旷野上凄厉嚎叫,卷起的枯草碎叶和粗硬雪粒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如同刀割。天地之间被无边无际、肮脏昏沉的铅灰色调所笼罩,厚重的云层沉沉坠下,仿佛要将整个大地压垮。

两团巨大的、移动的铁灰阴影从东北方和东南方朝着成周王城的方向碾压而来。那便是卫与南燕的联军。卫国中军赤红色的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狂野抖动,其上所绣的黑色玄鸟仿佛要振翅飞出。旗下千乘战车在苍莽大地上排开纵横交错的长阵,驷马铁蹄敲击冻土的声音沉重而密集,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滚动。被甲持戈、衣甲皆黑的军士簇拥在车轮滚滚之间,远远望去如同黑色铁流无声吞噬大地。战马口鼻喷出的浓重白气瞬间又被寒风吹散,金属碰撞声、皮革绷紧声在铁蹄踏地声中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死亡巨网。

与之遥遥相应的是南燕国灰白杂糅的杂乱旗号。南燕军容远不如卫军整肃威赫,阵线在疾行中也现凌乱之态,兵士服色杂乱,许多仅着粗麻褐衣,手持简陋的木矛石斧。但其士卒眼中流露的却非怯懦,而是饿狼窥见肥羊一般的贪婪光芒。他们紧随卫国中军两翼之后,如同附着在巨鲨身侧的鬣狗,目光灼灼地盯住前方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城郭轮廓——那里堆砌着他们此行渴望劫掠的金帛、粮粟和人口。

“呜——呜——”

低沉肃杀的牛角号声穿透寒风响彻荒野。紧接着,沉闷如崩山裂地的隆隆鼓点声震撼大地!刹那间,两军阵营中旌旗齐齐前指,如林的戈矛矛尖瞬间下压,千乘战车骤然加速,驭手挥动长鞭的脆响与战马嘶鸣、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鸣骤然交织!兵刃在混沌天光下泛起一片幽冷金属波涛的寒光,直扑向已成惊弓之鸟的成周王城!

成周坚固的城墙上,瞬间便陷入一片喧嚣的恐慌泥沼。望楼之上,戍卫的兵卒眼望远如浪潮般狂涌而来的敌军,骇得面无人色,恐惧如寒冰渗透四肢百骸,有人甚至已瘫软在地。警钟被慌乱敲响,“铛!铛!铛!”震耳欲聋却急促杂乱,完全乱了应有的节奏,徒添混乱而已。箭垛后的弓手们在凛冽寒风中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弓,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多未及射程便纷纷力竭坠下。更有惊慌失措的士卒在城头狭窄的通道里没头苍蝇般乱撞推搡,喝骂与惊叫声混杂一团。

“稳住!稳住!守住垛口!擂石滚木——”守城将领的嗓子已经撕裂般嘶哑,拼尽全力呼喊试图稳住军心。然而,他那命令如同投入汹涌洪流的小石子,瞬间被城下骤然爆发的震天撼地战吼淹没!那是成千上万喉咙里爆出的、充满原始杀戮欲望的疯狂呐喊,仿佛野兽奔袭山林时的啸叫,其中夹杂着南燕士兵狂野刺耳的呼啸,汇成一股摧城灭国的声浪风暴,狠狠撞击在古老的城墙上,震得城头戍卒胆裂魂飞!

“轰隆——!!!”

沉闷如地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成周最坚固的主城门在早已潜伏城内间谍的策应下被悄然打开一道窄缝,旋即被门外汹涌人潮彻底撞开!巨大的包铁木门向内轰然洞开,木屑碎片四散飞溅!早已集结在门外、如狂暴蚁群的卫军前锋甲士,发出震破肝胆的吼叫,洪流般狂涌入城!

“杀!!!”

兵刃撞入肉体的沉闷撕裂声、战车冲撞碾压的碎裂声、绝望或癫狂的惨叫、濒死哀嚎……汇成一片血肉漩涡的恐怖奏鸣曲。抵抗的零星火花被黑潮轻易吞灭,血腥味仿佛凝结成了有形的赤红薄雾,蒸腾而起,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王都百年深植的权威与尊严,在这狂飙突进的无情铁流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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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城门轰然洞开的那一瞬间,数骑快马如同挣脱罗网的困兽,自王宫西侧隐蔽的小角门内暴突而出!当先一骑正是周天子姬阆,昔日端严庄重的冠冕早已不知去向,华贵的王服更是沾满泥土雪水,狼狈不堪,只剩下金线绣龙纹路在昏暗天光下隐约闪耀,却反衬得此时的仓皇格外凄凉。他伏于马背之上,在凛冽如刀的寒风中死命抽打马臀,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吼。身后紧随的护卫们亦皆丢盔弃甲,惊恐万状,如同被猎犬追逐的野兔。

姬阆的马头朝着西方,那是温县的方向——那是王子颓经营已久的旧封地,亦是流亡的王族五大夫昔日盘踞的势力范围。此刻那里已成风暴边缘唯一可能的避风港口,一线微薄到随时可能断裂的残存希望。快马卷起一路飞雪烟尘,很快便消失在灰霾深处,仓惶背影最后一点模糊轮廓最终也被吞没在冬日无尽的荒凉之中。

“跑了!那昏君向西逃了!”有人指着马蹄印消失方向惊声尖叫。

“追!别让他走脱了!”几个策马冲来的卫军悍卒立刻转向。

忽然间,密集破空之声凄厉而至!“嗖嗖嗖!”数十支力道凶狠的长矛从暗巷深处疾射而出!那是守城军中的残余死忠分子在绝望中爆发的阻击!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卫军骑兵如同遭了重锤敲击,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倒在地,长矛贯穿身躯,钉入冻土!其余追兵顿时惊马、急避,攻势为之稍稍一顿。

就在这短短一阻的瞬息间,那西逃的零星马蹄印痕,便彻底断绝在通往温县的茫茫冰雪世界深处,再无丝毫痕迹可循。

朔风如同万千尖锐冰锥,裹挟着无数细小雪粒,持续不断、凶狠无情地击打着成周王宫高高耸立的朱墙。宫门之外,那场短暂而激烈如夏日暴雷的喧嚣终于稍稍平息。叛军正在有序清剿零星的顽固抵抗者,然而空气中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却如同凝固的冰层,紧紧覆盖着宏伟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雕琢精美蟠龙纹饰的巨大宫门发出沉重喑哑的叹息,被数名神情肃穆、铠甲染血的宫廷卫卒缓慢而有力地推开。以苏氏为首,王族五大夫——边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国紧随其后,簇拥着一个锦衣身影,踏着冰封坚硬宫砖迈入宫门之内。他们身上裹挟着门外风雪、厮杀的寒气以及难以磨灭的血腥气,每一步落下,坚硬的靴底与地上冻结暗红污迹摩擦,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子颓缓缓踱步走在最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极其庄重的玄黑锦袍,衣缘袖口滚着象征王族身份的金边回龙纹,纹路在宫灯摇曳不定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似乎经过精心修整,显得极为平静,不见多少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只是那双曾经充满愤怒或张狂的眼睛,如今深如渊潭,里面像凝结着层层不化的坚冰,幽深不见底,只映着宫苑中残存的肃杀寒气。

通往太庙和正殿的宫道长路两侧,密集林立的尽是叛军甲士。盔甲冰冷,刀刃闪烁刺眼寒芒。这些披坚执锐的士卒如同黑铁铸就的塑像,挺立在风雪之中,无声却散发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威压。他们每一双眼睛都跟随着这位即将走上最高王座的王子身形移动,目光里没有任何热切拥戴,只有纯粹冷漠的审视、服从命令的刻板以及最底层的、对最高权力的天然畏惧。这无数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刺在背上,如同芒刺丛生。

王子颓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他眼神直视前方,穿过宫阙林立的殿顶,越过风雪混沌的天空,仿佛已触及到了某种遥不可及的虚浮极点。胸腔深处那颗心却在沉沉下坠,被无数丝线紧紧缠绕,冰冷得毫无知觉,只余一个空荡荡、不知何物的巨大漩涡在不断扩深。目光扫过路旁一滩明显被刻意铲过雪却仍透出深褐色痕迹的地面,瞳孔骤然猛烈一缩,呼吸随之屏住——那里,不久前曾倒下过一位拼死阻其入宫的内宫侍卫长,那年轻而愤怒的面孔被卫人冰冷长戈轻易洞穿的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于眼前。那个侍卫生前曾是他幼时习武场上的旧识,一个总是憨厚笑着的伴读。

王子颓的指甲深陷进掌心,那刺骨的疼痛尖锐传来,几乎让他麻木的神经发出锐响。掌心触到紧贴胸口佩戴的那枚骑牛童子玉人的轮廓。冰凉,圆润。那一点点温润的触感似乎通过掌心传递,让他僵硬的身躯维持着向前迈步的本能。母后……她是否在那遥远飘渺的归墟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儿子踏着昔日故人的血污走向冰冷的王座?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脑海深处,带来一阵令头皮发麻的眩晕感。

引路的宫门卫尉在太庙前台阶下躬身止步,声音如同冰面开裂一般僵硬死板:“殿下,百官已在太庙与明堂之间玉阶丹陛处恭候圣驾。”他所指的“百官”,此刻确实已黑压压汇聚于太庙高耸肃穆、供奉周室历代先王牌位的大殿与前方宏大空旷、专为君王举行大朝会所筑的明堂之间。两道宏阔宫殿群落之间,一条由巨大白玉铺就、象征连接天人通途的神圣玉阶,在漫天雪沫纷飞中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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