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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篡鼎(第3页)

小店内一片死寂。只听到石速无法自抑的粗重喘息、劣酒在陶碗里摇晃的微微涟漪声、以及每个人胸口那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滚动的心跳声。油灯那跳跃的火苗瞬间被这无言的肃杀所笼罩,光线为之骤然暗了一下。

“仇,必报!”子禽猛地站起身,瘸腿桌子被他撞得一阵摇晃,但他浑不在意,那只刚刚拍过桌面、还沾着酒渍的手已紧握成铁拳,“可如何报?!我等如今……无兵无甲!拿血肉去填那宫城深垒吗?岂非白白送死!”

边伯深红血眼幽幽转向詹父。詹父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恐惧与仇恨的浑浊空气,眼神闪动着冷冽算计的锐光:“硬取自是蝼蚁撼山。当思他道。”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吐出,“王……可有叔?”

“王子颓?!”蔿国原本失神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线微弱的精光。这个名字像一根微弱的引信,在众人心头燃起点点火星。

“正是!”祝跪那枯槁的脸上也因为这个名字而扭曲出一丝狰狞的希冀,“此君!大王亲叔!穆天子同父所出,血统纯正!”

“可……”石速突然从角落里发出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喉咙,“他……他终日……只知酗酒……纵……纵欲……豢养伶人……就……就是个空头架子啊!”

“架……子?”边伯的声音冰冷地刺透油灯的昏暗,他那双血眼灼灼地扫过石速抖索成一团的白肉面孔,又缓缓环视店内的每一个同伴,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癫狂、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森森笑意:“可这尊宗庙的‘架子’……他姓姬!他是穆王纯正血脉!他是此刻唯一能让所有人看清周天子狰狞面目的‘镜子’!唯一有资格……让天下诸侯睁开眼看看,这洛邑宫墙之内,已经烂成什么样子的人物!”他的手,那只紧攥着门匾断石碎片的手,枯瘦指骨间渗出的血痕在昏暗的灯下蜿蜒刺目,“他越荒嬉……越是对着宫卫咆哮……才越显出那上头‘天’字宝座上的那个……是如何寡廉鲜耻,背弃宗庙,自毁根基!”

“贵主苏公……”边伯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祝跪,“祝公!苏氏一脉……素与王子颓府上有亲故之谊。那一道关节……唯有你……打得通!”

祝跪猛地挺直了早已弯曲的腰背!那浑浊绝望的眼底,骤然被复仇的烈焰点燃,枯木般的身躯爆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执拗!他将面前的粗陶酒碗狠狠推向一旁,劣质酒液泼洒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苏氏这条线……老朽拼了这条命!一定搭上!”

沉重的夜色如同粘稠的胶漆,彻底涂抹覆盖了整个洛邑。只有王宫深邃处,猛兽苑初成,新运来的几头苍茫山林的野狼尚未适应被圈禁的命运,一声接一声幽远凄厉的长嗥撕裂着秋夜的沉寂,声浪穿透层层宫苑,如同冰冷的手指刮擦着每一个被仇恨煎熬的心房。油灯骤然剧烈摇摆了几下,灯油几近枯竭。灯芯在最后的灼烧中发出噼啪一声爆裂的微响,最后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狭窄陋室瞬间被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吞噬!

当秋日第一线刺目的惨白阳光扎破笼罩洛邑多日的阴沉雨云时,在城西一处紧邻王城的府邸深处,隔开了整整一条街巷的喧闹与人烟,幽秘得如同隔绝了世间。王子颓斜倚在一张铺满斑驳华丽兽皮的巨大青铜卧榻上,眼神带着宿醉后的迷茫和空洞,漫不经心地望着几个穿着轻薄纱衣的舞伎在室内随着叮咚丝竹缓慢旋转。她们赤足踏过地面冰凉的石砖,裙裾飞舞间,露出的腰肢和手腕上一串串小玉珠随着摇晃叮当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种浓腻而特殊、不知名的异域熏香,呛得人胸口发闷。

骤然,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层层庭院,打破了这靡靡之音编织的虚幻。管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惊惶的古怪神情匆匆奔入,甚至在门槛处狼狈地绊了一下:

“殿下!殿下!有贵人夤夜登门,手持苏氏急信密函!”

“嗯?苏氏……”王子颓那因长久沉溺酒色而显得浮肿虚胖的脸上微微一怔,旋即又松弛下来,挥挥手,“大惊小怪什么?让他前厅候着吧……”说罢,竟又想重新闭眼倒入兽皮堆里。

管家急得额头汗珠都冒出来了,猛地扑前一步,声音也压得更低、更急:“殿下!贵客……贵客是五位啊!蔿伯、边司徒、还有子禽、祝、詹三位大夫同来!已至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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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颓那软塌塌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拉直!他霍地从堆叠的软垫兽皮里弹坐起来!那双惯常被酒气和昏睡笼罩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瞳仁深处,先是凝固般的愕然,紧接着,如同死水深处被投入滚烫的巨石,掀起汹涌的狂澜!那是混杂着震骇、警惕,更深处仿佛有什么被深深禁锢、早已熄灭了很久的东西,被这五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和祸患撞击得强行苏醒、疯狂摇撼!连空气中那黏腻的熏香气味都仿佛被突然闯入的现实凛冽地冲散!他挥退乐工舞伎的手僵在半空:

“是……是他们?这个时候?”他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难辨,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惊恐的深渊里艰难地捞起,“快……更衣!快!引他们……到东暖阁!避开耳目!”

前厅冰冷的石砖地上,蔿国、边伯、子禽、詹父、祝跪五人,如同五尊历经千年风霜的铜鼎般沉默伫立。他们并未穿着朝会时的锦绣华服,身上是洗得发白、沾着长途奔波赶路风尘仆仆痕迹的深色便服。五人皆面色凝重如铁,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叔府中前厅地面上那价值不菲却冰冷生硬的浮雕石板上。没有任何客套寒暄,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令人窒息的沉重压抑在他们与这座华美空荡的府邸之间弥漫开来。

管家小心翼翼地引着众人穿过数重曲折幽深、摆放着各种奇珍的廊道,终于来到一处更为隐秘、光线略暗的偏室。刚踏入室内,浓烈的酒气与异香混合的窒息感扑面而来。王子颓显然换上了一件匆忙披上的朱紫锦袍,勉强遮掩住里面的薄纱中单,脸上还残留着未及洗去的宿醉痕迹。他独自立在室中央一个半人高的三足镂空青铜香炉旁。那炉内正升腾着一股色泽诡异、甜腻过分的暗红色烟雾,在灰白的光线里缭绕扭动,衬得他苍白浮肿的脸庞轮廓如同梦境中的鬼魅。

“诸公……”王子颓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与飘忽,尾音在弥漫的烟雾里显得含糊不清,“有何……有何要务,竟……惊动……”他眼神快速地扫过五张冷硬决绝的面孔,后背竟微微沁出一层冷汗。

蔿国上前一步。他枯槁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棵被风雪摧残过却不曾折断的老树,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平静的烈焰。他伸出一只枯瘦、经脉纠结的手,指向那窗外王城中心的方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同生锈的铁锥刺开油腻的脂膏:

“大王!就在此刻!正在王城新开的‘珍兽苑’试箭!试那些刚刚为他捕来的猛兽!”

詹父紧接着开口,声音平静冰冷,仿佛在陈述一段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渲染:“那兽苑……占的是蔿伯一族赖以活命的世传菜田。那西圃……是夺了边司徒供奉祖宗的府邸宅基!”他目光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刻在骨头上,“而禽、詹、祝三家的封邑田产、鱼池盐卤……早已被那王命圈禁划去!”

石破天惊!王子颓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正好撞在沉重冰冷的香炉架上,几乎要站立不稳!他脸上那点虚浮的酒色红晕瞬间消退殆尽,变成一片死灰般的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詹父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他早已被酒色泡得酥软的心防!他的亲侄子——那位坐在天子宝座上的年轻君王——竟然做出了此等断绝臣僚生机、掘人宗祠根基的暴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蔿国上前一步,那张被屈辱和饥饿双重折磨得只剩一张皮的枯槁脸上,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都仿佛燃烧起来:“殿下!您身上流淌的是穆王的正朔血脉啊!穆王的王都!难道已成了猛兽比祖宗基业、比血脉骨肉更值钱的地方了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濒死鹰隼最后的厉啸,尖锐得撕破那层层缠绕的红烟,“断我血食!此仇滔天!我等……活不下去啦!”

几乎在蔿国怒吼的同时,祝跪也猛地一步跨出!他平日略显佝偻的老迈身躯此刻绷紧如拉满的强弓,枯皱的手从怀中唰地掏出一卷用黄绢包裹、封口盖有印泥的信函:“殿下请看!此乃卫国密使,兼携南燕主亲笔书函!国与燕,皆不忍见宗周沦落至此!直言若洛邑有正朔之望,此二邦义师……当自北向、东南而来,兵锋……直指宫阙!”祝跪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最后一个字落地,将那沉重的黄绢密函双手托起,直直递送到魂不附体的王子颓眼前!

嗡——

王子颓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投进一颗巨石,炸开了无边无际的轰鸣!

卫国?南燕?他们知道?!他们也……愿意?!

“殿下!”边伯那苍老枯朽、却如同地狱熔炉中灼烧过的声音终于响起。他从一直紧护着的怀中,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捧出了那片在陋室小店中展示过的门匾断石碎片。那粗糙、锋利的断茬,在暗淡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青灰森冷的寒芒,映得他的老脸上每一道深深的褶子都如同刀刻的血槽!他屈下膝——一品大司徒、天下礼法之宰,竟然对着一个无所事事、荒淫度日的藩王叔,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下!他将那沉甸甸的、沾过他自己指缝中干涸血迹的石块高高举过头顶,捧送到王子颓面前咫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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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有常!王纲沦丧!民无生路!此乃天子自毁长城!吾等——只认正朔血脉!唯奉殿下!重立宗周!复我伦常!断石为证!举义讨逆!”

断石为证!举义讨逆!

最后这八个字,如同天鼓被重锤擂响!重重砸在王子颓的耳膜深处!一股滚烫的、如同久困濒死野兽突然获得自由的洪流,冲破了他因长久失意、沉沦而构筑的所有堤坝!那是一种掺杂着长久压抑后的狂喜、被骤然推上巅峰的恐惧、以及面对未知而滋生的惊悸战栗!巨大的眩晕感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头脑,眼前那面断石不断放大,边伯枯槁而坚毅如同铁塑的面容在缭绕的红烟中逐渐模糊、变形。他似乎看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不仅仅是眼前的五人,更是整个王城下被践踏的灵魂!

他伸出那只习惯了抚摸丝缎、握着金杯的手,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终于慢慢触碰到那片冰冷、粗糙的石块!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无形力量,顺着石头的冰冷传导入他的身体,滚烫的血液在僵冷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起来!那狂野的奔流如同失控的野马,瞬间冲垮了他长久以来所有用以麻痹自我的享乐之堤!长久以来累积的不甘,对权力的窥伺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直指王座之巅的巨大赌博诱惑着,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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