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邑城头上瞬间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弩手们紧张地移动脚步,搭好的箭矢本能地追逐着那个突兀闯入危险距离的目标。几个小军官模样的人压低嗓子厉声呵斥,驱赶着弓弩手们回到原位。虢孟一把拨开挡在身前一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弩手,探身出垛口,嘶声喊道:
“詹大夫!止步!你再近一步,乱箭无眼!”他的声音被城墙上的厉风撕扯得变调。
詹父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他甚至抬起一只手,不是示意武器,而是朝着城头上那些紧张不安的面孔方向微微摆了摆,像驱赶一只扰人的蚊蝇。风把他身上褪色的朱红披肩吹得猎猎作响。他越走越近,城门楼上守军紧张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甚至能看清城楼上垛口间探出的半张张愕然且困惑的脸孔。一直走到城门楼正下方,几乎可以仰面看清楚垛口上方虢孟那一小片发青的下巴胡茬时,詹父才停下了脚步。
整个天地似乎被这突兀的举动按下了暂停。连风声都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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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仲!出来!”詹父仰起头,他的脸色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青白,但声音却异常洪亮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寂静的城门楼上,“看看你请来的天子王师!”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那片沉默得令人胆寒的巨大黑色军阵,手臂仿佛青铜铸就,笔直而刚硬。“君不君,臣不臣!今日,当受斧钺之诛!出来领罪!”
话音如同滚过旷野的雷霆,重重撞击在城墙厚重的夯土和石块上,激起沉闷的回响。这宣判般的怒喝,穿过紧闭的门板缝隙,如同带着钩刺的毒藤蔓,直直扎进虢仲的府邸之内,扎进虢仲正端着兽首青爵准备啜饮的手心。
厚实的青铜酒爵边缘冰冷沉重,堪堪碰触到他的下唇。詹父那饱含愤怒、如投枪般锐利的宣战声传来,清晰地凿击着他的耳膜。这一声仿佛无形的巨力,虢仲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酒浆从倾斜的爵口泼溅出来,浇在他的手背、胡须和衣襟上。酒水刺烫,如同沸油灼烧皮肤,他却全然未觉。唯有那只握着铜爵的手背,一根青筋突兀地暴起,剧烈跳动了两下。酒水顺着紧握爵杯的指缝,一滴滴砸落在铺着精致织席的地面,留下几个深色小点,旋即晕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整个空旷宏大的室内,似乎只剩下那零星溅落的酒滴声。伺候在侧的几名侍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几乎要缩进墙角的阴影里。门外走廊传来几声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动,想来探听,却又强自按捺停在外面。
铜爵口沿边缘那兽首狰狞的双目,冷冷地映出虢仲此刻僵硬的面容。他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视线从那只被他捏得发白的右手移开,看向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板。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残余的酒液倾入地上那只盛放残渣的青铜盆中。酒液滴落的声响,在死寂中单调、清晰而缓慢。
酒倒尽时,铜爵被他缓缓放回面前的几案上,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
他站了起来。
当詹父第二次独自走到虢邑紧闭的城门楼下,发出震彻城头的愤怒呼喊时,他脚下的土地似乎感到了某种更深重的不安。没有等待城墙上箭矢的反击。在虢邑城墙上无数双眼睛复杂注视之下,詹父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那片沉默的、如同浸透冰水的玄色军阵。
他走回军阵前方,弯腰,猛地拔起那柄之前刺入泥土的长剑。剑身上带着湿黏的黄泥,顺着开锋的刃口缓缓下流。他甚至没有擦拭一下这把象征权柄与武力的凶器,只是默然将其重新挂回腰间,然后猛地翻身上了那匹焦躁打着响鼻的黄骠战马。坐定之后,他朝着身旁一直手执青铜节钺肃立的传令军官,没有任何多余言辞,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军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石雕,只有握着沉重节钺的手臂骤然绷紧!下一秒,节钺被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有力的弧线,那指向,正是虢邑!
空气炸开了!
如同堤坝瞬间崩塌。无数巨大的鼓声从军阵深处猛然爆发,沉如闷雷,撞击大地又直冲九霄!鼓点急促,密不透风,带动着数万王师士兵的心跳和血液疯狂燃烧!大地剧烈颤抖起来!原本严整如同壁垒的黑色阵列瞬间迸发出磅礴力量。巨大的重装战车在驭手嘶哑的吼声中轰然发动,马匹嘶鸣着发力奔腾!包裹着厚重金属的车轮发出刺耳的碾轧声,卷起漫天黄尘。车后面,如林的戈矛不再是静止的荆棘,瞬间化作了汹涌的黑色怒涛!整片大地都在沉重的脚步声中颤抖!巨大的轰鸣,震得城楼上士兵脚下的地面都在摇晃,他们头盔下的耳朵嗡嗡作响。
城头上,虢孟目眦欲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第一波战车上的驭手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孔和弓弩手们扣动悬刀的指节发力!虢孟猛地一挥手臂,几乎要砸碎身前的垛口,嘶声力竭地吼叫出来:
“放——!!!”
他的吼声刚出口,就被城外那海啸般奔腾的脚步声和杀声彻底淹没。城墙上虢国仅存的弓弩手们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冰冷的青铜弩机捏碎!第一轮劲矢带着破空的尖啸,如黑色毒蜂般凶狠地射向那排冲在最前、如同移动高墙的巨大革车盾阵!
叮叮当当!箭矢纷纷撞击在特制的、蒙了数层浸油生革的巨大木盾上!大多只在硬木盾面上留下几个微凹的印记或一丝裂痕便颓然滑落,极少数能穿透外层,却也难以深入,徒劳地被坚固的防御阻挡。“举盾!”革车旁的步兵阵响起短促的号令,更多的中型盾牌被举起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移动的木质或皮质穹顶。王师的盾牌如鱼鳞密布,掩护着庞大的军阵顶着并不密集的箭雨继续坚定前冲!
王师阵列前移速度惊人!黑色盾墙顶着飞矢,如同一头头洪荒巨兽,咆哮着逼近冰冷的城墙。眼看前排的盾墙已抵近护城壕沟!后排的强弩手们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的弩不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被高高仰起一个沉重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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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要放箭了!举……举盾!”虢孟的喉咙几乎喊破。城头的虢国士兵们惊恐地意识到,他们脚下的垛口能提供的防护是多么薄弱!许多人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得更紧,或举起随身携带的轻便小盾试图遮挡头面。
嗡——!
一声沉闷的齐射嗡鸣!不是单只箭矢的尖叫,而是一片乌云般的毁灭性破空之声!黑压压的巨浪腾空而起!它们带着可怕的精准,仰角抛射,密集地覆盖了整个虢邑最薄弱、兵士最密集的东段城墙!这不是寻常的平射!
噗!噗!噗!
箭矢落下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撞在石上,而是可怕的穿透血肉的闷响!成片的惨叫声几乎是瞬间便在城头炸裂开来!有士兵正举着小盾试图防护,一支沉重的三棱长镞弩矢如同捅破一层薄纸般,轻易撕裂了劣质木盾的中心,去势未衰,穿透了他单薄皮甲下那年轻的胸膛,血花在他背后喷溅出一片猩红!锋利的箭头带着喷涌的热血深深楔入他身后的夯土墙面!一个老卒刚刚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想查看敌情,一支箭矢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从高处凶狠地贯入他的左眼窝!箭镞裹挟着碎裂的眼球组织从后脑透出,将他整个人牢牢钉死在身后的垛口砖石上!他身体的重量让插入砖缝的箭杆弯曲,如同悬挂的破布!
滚木擂石慌乱地丢下去,但杯水车薪,根本阻止不了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浪潮!城下,数不清的附城车被士兵们疯狂地推了上来,沉重的云梯前端粗大的铁钩狠狠砸在城墙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钩齿深深卡入墙体缝隙!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城头的虢国守军被更密集的如同冰雹般落下的巨石和箭矢压制得抬不起头!惨叫与嘶吼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血珠飞溅到虢孟的脸上,滚烫粘稠。他抹了一把,手掌鲜红,分不清是自己的伤口还是身旁倒下袍兄的热血。他死死扒着冰冷的、染血的垛口,看着下面攀爬上来的一张张年轻的、因厮杀而扭曲的虢国士兵的脸。
一个年轻的虢卒正嘶吼着,试图用手中长矛插开勾上墙垛的飞爪。动作间,一块从下方重重砸上来的锐利碎石砰地击中他的太阳穴!他的嘶吼戛然而止,头猛的一歪,身体软软地从垛口翻了下去,瞬间被下方汹涌的人潮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滚烫的泪水在虢孟充血的眼眶中打转,他用力地咽了下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虢孟猛地挺直腰,手中厚重的石锤高高抡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第一个探上垛口、露出一张凶悍面庞的敌军士兵头盔上!沉闷的撞击中夹杂着头骨碎裂的脆响!污血和脑浆炸了他满头满身!他甚至无暇去看那具尸体是如何摔落。又有敌人攀了上来!他几乎能看清那些冲在最前线的“敌军”手中挥舞的兵器样式——是虢国边境那些熟悉的工匠铺子里锻造出来的刀剑,是虢国山林里砍伐后加工成的长矛杆!他们的面目也带着虢地特有的棱角和肤色!城破了!那些曾经是自己人的兵,此刻正疯狂地冲击着他们昔日拱卫的壁垒!
虢孟的每一次怒吼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腔里喷出来,石锤翻飞,砸碎任何敢于探上城头的手臂和头颅!但每一次重击的间歇,他都能看到更多熟悉的、本属于虢国的面孔,在那片被自己人尸骨填满的城下壕沟里挣扎!断臂残肢与内脏碎片混杂着泥土堆积起来,迅速淤塞了浅浅的护城沟渠,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脏器腐烂的甜腥恶臭。尸骸堆叠得越来越高,形成了一道道滑腻而残酷的阶梯!
血!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如同实质的、粘稠的液体,沉沉地压下来,灌满了每一个喘息的口鼻。虢国宗庙那象征着古老荣耀的高大藻井之下,往日只能仰望的庄严肃穆,此刻在周围连绵不绝、时远时近的呼喊与兵刃交击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每一根粗大的漆柱,每一幅垂挂的陈旧帛画,似乎都在难以察觉地颤抖着。这里已是内城最后的核心。远处主街那边爆发的巨响,每一次都让脚下的地面狠狠一颤!殿门外,留守的卫队正与突入此处的敌人爆发出短暂而惨烈的白刃厮杀!惨叫与兵器入肉的闷响如同从地狱门缝里传来的诅咒。沉重的内殿木门并未关闭,能看到外面走廊地板上流淌进来越来越多的深色液体,它们蜿蜒着,在厚尘上开出一条条蜿蜒的猩红小径,一直流到内殿铺地的方砖上,留下大团污渍。
虢仲背对着殿门的方向,站在最里层一尊巨大斑驳的黑色青铜方鼎前。方鼎表面覆盖着浓绿锈蚀的兽面纹样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种沉甸甸、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并未着甲,甚至未佩玉具,只穿着平日居家的暗色深衣素袍,整个人融在昏暗角落投下的阴影深处。他的动作缓慢得如同浸在凝滞的胶质里,正专注地、一丝不苟地用一支小骨板,一点一点刮去方鼎内部残存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冷硬油脂。刮下来的油脂粉末簌簌落在鼎底,堆积起一小撮。他如此专注,仿佛周遭那一切可怖的厮杀、涌进来的血腥气味都只是窗外的一场与己无关的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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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浓重刺鼻的烟火气抢先扑了出来。是虢孟!他几乎是跌撞出来的,半边脸被烟尘熏得黢黑,额角一道新鲜撕裂的口子正往下淌着血线,身上那件平日象征地位的精致皮甲破了好几处,边缘翻卷焦糊,显然刚刚经历过烈火灼烧与激烈搏杀。
“君上!”虢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剧烈奔逃后的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撕扯着肺叶挤出来,“南门……撑不住了!守阙楼甲的兵……只余三五十个活口!陈府尹那边……”
虢孟的话音被殿外传来的一声格外清晰的利刃破风、紧接着是人身体倒地的沉重闷响骤然打断。这声音如此接近,仿佛就在那道未关殿门的门槛之外!虢仲刮擦油脂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僵硬只有一瞬间。骨板依旧稳定地刮过那冰冷的青铜内壁,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响。
“……陈府尹府邸已陷!大火烧透了半条街巷,无法扑灭!”虢孟急促地咽下喉咙涌上的血沫和惊惧,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有王师的斥候小队……乔装潜入,已冲到宗庙前的广场上!正与最后的卫队厮杀!君上,守不住了!必须走!此刻!否则……”
他话音未落,虢仲手中的骨板停了下来,轻轻搁在布满龟裂纹路的巨大鼎腹边缘。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喧嚣的血色地狱,只是将刮下的那些干涸油腻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似乎想仔细端详。然后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目光落在虢孟狼狈不堪的身上,如同看着一件刚刚送到眼前、需要鉴定年代的寻常铜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