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词像被油浸过的羽毛,在姬鲜心湖上轻轻滑过,甚至没能激荡起涟漪。
姬鲜细长的眼睛在玉旒后眨动了一下,那丝骤然燃起的炽火很快压回深处,面上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谨”,亦是深揖还礼:“天子眷顾,鲜,感激涕零。”他抬起头时,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大晋新立,社稷重光。请尹卿……”他特意略过封侯的称谓,“……即刻还都复命,代寡人泣血恳请天子,允准入王城面圣,亲聆教诲,定名正位!”
他特意加重了“名正位”三个字,那力量,几乎要将这几个虚浮的字眼砸进脚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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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卷过的热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空气粘稠如胶。台上台下的“晋侯”欢呼,如同被无形的巨口瞬间吞没,余音在死寂中化为虚无。所有目光——兴奋的、揣测的、强作镇定的——都胶着在尹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仿佛要凝固成实质的安静里——
“呵……呵呵……”
一串低沉、短促、带着浓重痰音、仿佛压抑了许久又忍不住冲口而出的冷笑,骤然响起!如此突兀又如此刺耳,像冰冷的铁片刮过铜鼎!
发出这声音的,正是那个一直静立在大夫尹氏身后一步、如同沉默岩石的大夫武氏!他似乎也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失声惊扰,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剧烈而空洞,在死寂里回荡,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罢休。他宽大的袍袖挡住了整张脸。
无数目光瞬间利箭般刺向武氏颤抖的背脊。姬鲜细长的眼缝倏然裂开一道锐利的寒芒,死死钉在那个剧烈咳嗽的身影上。一种被毒蛇噬咬的冰冷危机感,如同初秋的第一缕寒气,沿着他的脊柱猛地钻了上来。
鼓噪的风刮过高台,卷起尘土。
秋风乍起。
洛邑王都的章华大殿深处,香炉中沉水香的薄烟一丝一缕,袅娜盘绕。周桓王姬林并未安坐于他那尊雕龙刻凤的玉座之上。他身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禹贡山川图》前。那地图用青金之色精细描绘了天下的疆域河流,色彩沉郁厚重。他略显清癯的身影在江山图卷前,显得几分萧索。
脚步声在空旷殿宇间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何事惊惶?”桓王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象征着晋地的那片浓重青黛色之上。他背脊挺直,但那微微前倾的、仿佛要看清地图上每一处细节的姿态,泄露了这位垂垂老去的天子的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晋地,王畿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从来是王室难以消解的痈疽沉疴,每一次微小的变故都牵动着洛邑的神经。
宦者令几乎是半躬着身体碎步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余悸:“回陛下……晋……晋国……确凿消息,鄂侯……”他艰难地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日前,薨于随邑。尸身……尚在……”
桓王那盯着地图的身影刹那间僵住了!
仅仅一瞬。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怒、痛惜、惊诧以及某种巨大失算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奔突。随即,一层深重如铁的霜寒覆盖了他的面庞,将那所有奔涌的浪潮瞬间冻结、封存。只有他负在身后、交叠相握的双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内心那掀天的惊涛骇浪。
宦者令将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章华殿。唯有沉水香冰冷的烟丝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桓王那凝固如石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象征天下疆域的山河图景,缓缓地、一步步走向那高踞九重之上的蟠龙宝座。那金丝楠木的御座在空旷大殿的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一尊蛰伏的巨兽。他每走一步,沉重的步履都落在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的玄色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宦者令的心头。
他终于落座。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坐垫传来。身体稍稍前倾,左肘支在膝盖上,用掌根缓缓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揉碎脑子里那翻腾不休的念头。
“召虢公。”桓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从万年冰封的古井深处传来,失去了所有起伏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带着金属刮擦锐鸣的决断,“即刻来见寡人。”
“唯!”宦者令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地。
桓王依旧保持着那个按着额角的姿势,目光垂落,焦点却不知投向何方虚空。鄂侯死了……就在被姬鲜追逐的途中……随邑……那个连地图上都难以标出的、微不足道的边陲小邑……晋国的正统血脉……就这么在泥泞和绝望里断了!
而姬鲜呢?那只用他周王室的金子喂大的、贪婪的狼崽!他以为他动作够快、翅膀硬了?以为一场谋杀就能埋葬一切,让洛邑无计可施,只能吞下他献上的、沾满血污的“新晋侯”冠冕?天真的豺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照亮桓王心头的黑雾:姬鲜若成了真正的晋侯,以这人的野心和手段……他想起那小子献上的、如今正熔铸成酒杯放在自己私库里的金子……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带着王庭印记的贡金……他几乎能想象出姬鲜把玩着那熔铸金杯时狰狞的笑意。他曲沃封地本已富庶、紧扼北地咽喉,若再据有晋国全境,兼并翼城……这头养不熟的狼的利爪和獠牙,怕是要第一时间撕咬向的……是谁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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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第一次在桓王心头渗出。那双按着眉心的手,指节更加用力地发白、凸起。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晦暗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的杀意终于凝结成型,如同被反复锤打、锻打,最终淬火的青铜剑锋。
晋地深秋的原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饱蘸了金红与赭石的笔肆意涂抹过。高远如洗的天空下,层林尽染,一片片白杨和槭树的叶子如燃烧的琥珀。广袤的粮田如同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金毯,无数农人伏身其间奋力挥舞着镰刀,挥汗如雨,抢在凛冬降临之前将一年的希望与命脉收归谷仓。远远望去,人影在翻涌的金浪里晃动,渺小却坚韧。
一支由数百辆沉重辎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如同巨大的爬行动物,缓慢而沉重地行进在这片丰收的金色海洋边缘。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两道清晰如伤的印记。车上堆叠着如山般高的麻袋,粗硬的袋口缝隙里不断泄露出珍贵的、饱满的粟米颗粒,金黄诱人。这属于晋国的赋粮,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曲沃方向——那所谓的“新晋侯”姬鲜的居城。
车队中央,一辆由四匹雄健黑马拉拽、装饰格外华贵的驷马战车上,坐着曲沃庄伯姬鲜最信任的粮官仓沮。他身形滚圆,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满足油亮的红光,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一张舒适铺垫的虎皮靠枕上,闭着眼睛,粗短的手指跟随车轮碾压路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车轼,嘴里还哼着曲沃民间流传的小调,透着一种劫掠后的满足与放肆。这趟差事轻松油厚,眼看着又有一批丰厚的进项。
突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原本平稳行驶的驷马战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厢像风浪中的船被狠狠抛起!
“怎么回事?!”仓沮惊怒交加地睁开眼,肥胖的身体在颠簸中撞向车厢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