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幽王精神一振,眼中顿时燃起狂躁的希望,“速速道来!”
虢石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幽王的耳朵,声音细如蚊蚋,却如同毒蛇吐信,字字带着诱惑的毒浆:“大王可知……先文王、武王为何于岐山、骊山要设置烽燧?那狼烟烽火冲天而起,四野为之震动,千乘万骑披甲执锐,闻警星夜驰援王庭!诸侯车马如流云汇聚……”他微微抬头,偷觑了一眼软榻上依旧漠然的褒姒,脸上掠过一丝诡诈又兴奋的笑意,“此乃天子无上权柄、足以号令八荒六合的……滔天威势啊!若能重现这般盛景,褒妃娘娘何愁不破颜为笑?”
“烽燧?诸侯来援?”幽王细长的眼睛猛地亮得惊人!一种混合着新奇刺激与生杀予夺权力的巨大诱惑瞬间攫住了他!困扰多日的焦躁被这个奇诡荒诞的念头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声音因狂喜而拔高尖锐:“妙!此计大妙!虢卿真乃国士无双!”他甚至忘了怀中的美人,指着殿外高处大声喝令:“传旨!即刻点燃骊山所有烽燧!不得有误!”
几名宫卫神色错愕,脚下略有迟疑。
“还不快去!”虢石父厉声呵斥,眼珠一瞪,那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杀伐阴狠,声音如同铁鞭,“抗旨者,斩!”
宫卫浑身一颤,抱拳躬身:“诺!”转身飞速奔出大殿。
命令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递。矗立于骊山各处高耸的烽燧台,在短暂的沉寂后,被戍卒们怀着巨大的惊恐和荒谬感,用沾染着兽油松脂的火把依次点燃!这些巨大的薪柴堆在狂风中剧烈燃烧,如同无数巨大的火炬骤然拔地而起!滚滚浓烟夹杂着火焰冲上云霄,粗重的黑烟巨龙般腾空,顷刻间便连接成片,将骊山顶上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预示灾祸的昏黄与铅灰!
浓烟滚滚,扶摇直上九天,遮天蔽日!火焰灼烧空气,噼啪爆响,一股股呛人的焦糊气味夹杂着松油燃烧的怪异恶臭,被山风吹送,弥漫在山顶离宫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离宫精美的楼阁在翻滚烟尘和晃动焰舌的映照下,恍如烈火地狱!
山下遥遥传来急促的鼓声!那是守燧戍卒按律发出的急促、象征着最高级别危机的“聚众鼓”!
“起烟了!”
“骊山烽火!全部燃起了!镐京危殆!”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行宫原有的秩序,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慌乱像瘟疫一样在宫女、寺人、工匠、奴隶间炸开!他们茫然奔突,被那冲天的黑烟和诡异燃起的烽火惊得不知所措!
褒姒绝美的容颜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她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浓烈呛人的烟气和殿外那疯狂燃烧扭曲的光影所扰,微微蹙起了纤细的柳眉,抬起素手轻轻掩住口鼻,剪水双瞳望向殿外烟尘弥漫的天空,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妖异的火光,带着一丝茫然不解的惊异,低低喃道:“烟……”
她无意的一个字,落在幽王眼中,却如同无价的琼珍!那眉尖的轻颦,那眼中的一丝波动,都让他认定美人芳心已被这磅礴的“游戏”所触动!他心头狂喜如沸,竟像个顽童般跳下软榻,一把紧紧抓住褒姒冰凉柔滑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爱妃!快随寡人来!这……才只是好戏的开始!”他拉着褒姒快步走到鹿台边缘特意搭建的、可以俯瞰山下平原的观景云台上。
虢石父带着一众寺人内侍亦步亦趋跟上。他眯着眼望了望那几欲连接天际的滚滚浓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冷酷。
骊山脚下,渭水平原广袤的原野上。
西风初起,拂过泛黄摇曳的谷穗浪涛。突然间,如同蚁巢被巨力捣毁,沉寂的旷野上无数条道路被奔腾的烟尘笼罩!急促如暴风骤雨般的战鼓声、车毂碾过粗粝土地的隆隆轰鸣、成千上万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雷回响,混杂着人嘶马啸的呼喝呐喊,汇聚成一股席卷旷野的滔天巨浪,疯狂拍向骊山脚!
“勤王——!”
“速速——!”
“闪开——!”
吼叫声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各个方向上,无数绣着不同族徽图腾的诸侯旗幡,如同狂风中猎狂舞的野草,在漫天烟尘中若隐若现!从不同方位紧急赶来的诸侯援军,在狭小的山脚地带猝然相遇!混乱!拥挤!争道!互不相让!晋侯车驾上的勇士用戈矛推搡着郑国军队的盾牌,楚军的战马被侧面冲来的陈国驷车逼得人立而起!咒骂、怒吼、马匹的嘶鸣、青铜兵器的撞击声响彻云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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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台云顶高处的风极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幽王紧紧搂着面色苍白的褒姒,手指前方山下那片巨大的、混乱不堪的涡旋,兴奋得面色潮红,几乎是咆哮着指向那里:“爱妃!快看!快看!孤的烽火之下,大周四境的诸侯!都在争先恐后为寡人赴汤蹈火!这翻江倒海之威!这滔天之势!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他狂热的眼神转向怀中美人,像等待最高奖赏的疯子,“如此……如此威势!爱妃你还不笑么?!”
狂风撕扯着幽王玄色的王袍和褒姒单薄的衣袂。她纤细的身体微微发颤,不知是源于风冷,还是山下那由人畜组成的巨大混乱漩涡带来的震撼与冲击。她一只手被幽王攥得死紧,另一只手用力扶住冰冷的玉栏。
突然,一队慌不择路的卫军驷车为了躲避另一队乱兵,直冲进一支步卒阵中!车辕带着千钧之力撞上手持盾牌躲避不及的士兵!惨叫声刺破喧嚣!混乱瞬间加剧!如同沸油里倒下一瓢冷水!更多的战车失控,更多的士兵被卷入漩涡踩踏!
“啊——!”那凄厉绝望的惨叫竟隐隐穿透了喧嚣狂风,直送上鹿台高处!
一直沉静如冰封湖面的褒姒,细嫩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情绪冲击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或许是一种对巨大混乱下瞬间迸发的、纯粹荒谬的生理反应?又或许是对那生命被碾碎在庞大混乱漩涡中产生的极端悖谬所触动?抑或仅仅是被这极度异常疯狂的情境逼到了情绪的某个峭壁边缘?她纤薄肩膀猛地一颤,竟然——唇角极其短暂地上扬了一下!在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冷若冰霜的面容上,如同乌云翻涌的寒潭表面,骤然裂开了一道稍纵即逝、清冷诡异得勾魂摄魄的缝隙!
“哈哈哈——!”幽王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这千金难买的瞬间!他死死攥着褒姒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癫似狂的大笑,笑声尖锐撕裂了高空的风,激得远处一只离群孤鸟惊惶失措地扑向更深的阴云,“笑了!爱妃笑了!爱妃终是笑了!哈哈哈!烽火召诸侯,值了!值了!”
他一把扳过褒姒的身体,将她完全搂入怀中,指着山下那片更加混乱不堪、无数生命在其中挣扎陨落的庞大沙盘,对着早已面如土色侍立在侧的虢石父吼道:“虢卿!你听见了吗?爱妃笑了!孤的褒姒!笑出声了!虢卿之功!当封太师!不,太宰!赐你三倍封邑!不!五倍!”
虢石父脸上那虚伪的兴奋和假意担忧瞬间被极度的狂喜淹没,忙不迭地跪伏于地,高呼万岁,叩谢恩典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云台下,山脚处,混乱与伤亡还在持续、扩大、发酵。诸侯军士愤怒怨恨的眼神仰望着那高高在上、正为一时“奇观”而狂笑的鹿台,被烟尘熏黑的脸上是赤裸裸的冰冷。
烽火仍在嘶哑地燃烧,黑烟不祥地遮蔽晴空。烽烟下混乱的千军万马,无人知道,山巅那短暂的诡谲一笑,已如利斧,在曾经牢不可破的宗周基石上,刻下了第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死亡与血泥在骊山脚下无声弥漫开,将渭水渐渐染上了浅红。
“太亮了……太亮了……”
幽王那夜于骊宫醉梦呓语深处反复回旋着这二字,像是不绝魔障缠绕。数日后,他又亲见褒姒无意间瞥见宫人手中新呈献的、用无数深海明珠串成的璎珞宝光,那美人唇角隐约似又流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时,便决意要再造一片“亮光”。
大周百年祖法?嫡长子承继?在他眼中如同蒙尘枯索旧物,早已黯淡无光。他心中一片冰冷而炽热的执念愈发清晰牢固——唯有将世间最尊贵之位捧予褒姒与她所生之子姬伯服,方能在眼前照亮这张无双玉颜,使她焕发恒久不灭的粲然华彩!他要这天下为一人而亮!
孟冬。岁末寒流早早南下,十一月底便突降大雹,冰粒夹着冷雨砸在镐京王城沉重的玄色屋瓦上,砰砰作响,扰人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