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陛下!”一名年轻军司马大声禀报,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左旅操演毕!三阵三胜!斩获皆倍于前操!”宣王的嘴角泛起一丝紧绷的笑意,但随即消逝。他走到一名身躯异常高大、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士兵面前。那士兵手持新发下的步战铜戟,戟身长度超过寻常制式。
宣王伸出手指,在青铜戟杆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弹了一下。“铛——”一声悠长的清鸣在寂静的殿庭中漾开。
“举重之器,是否得心应手?”宣王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士兵因用力握住戟杆而微微泛白的指节上。
那年轻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紧张的敬畏,瓮声回答:“回陛下!初……初时有些沉!但俺娘……俺娘说府库今年没要俺家的织帛抵税,还多分了些稷种给俺爹……俺爹叫俺好好练力气,替王家打仗,护着俺们村!”他的口音带着浓郁秦地的生硬。
宣王微微颔首。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阵列齐整的军容。那些年轻的面庞上,除了敬畏,还有一种近乎燃烧般的斗志在无声涌动。四年!殚精竭虑,朝乾夕惕!减赋税、复民利、缮甲兵!每一件都曾遭遇难以想象的阻力。那些暗中的掣肘,朝堂上言不由衷的“慎重”进谏,乃至关东诸侯冷淡旁观的姿态……但此刻这些锐利的锋芒,士卒眼中初生的火焰,就是对他无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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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我转身望去,只见寺人引着一行人快步穿越殿庭边缘的回廊而来。为首者一身风尘仆仆,正是戍守西垂多年的秦邑大夫——秦仲!他身后紧随着数名戎装随从,其中一人尤为醒目:身形魁梧,须发赤红,鼻梁挺直高耸,竟带着明显的戎狄血统!他额上绑着浸染暗红斑驳污渍的皮条,皮甲染尘磨损,显是刚刚经过长途跋涉。
秦仲趋步上前,向宣王和众大臣见过礼后,目光便急切地投向那支刚刚演练完毕、正接受检阅的锐卒阵仗。当他的视线触及士卒手中铮亮的新铜戟矛,看到那些厚实、打磨光滑的盾牌,这位素来以稳守边陲着称的老将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饥渴的亮光!
“陛下!”秦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哑,带着西陲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强兵初具!利器在手!此正其时也!”他霍然转身,指向身旁那位气息剽悍、胡风浓烈的随从:“此乃我军中斥候首脑,‘飞廉’是也!由其细作深入陇西数月,终于探得……”
秦仲从飞廉手中取过一卷硝制过、微微泛黄发硬的羊皮地图。他几乎是半跪在地,在冰冷的青砖上哗啦一声将地图展开!那图上用深黑炭迹勾勒着山峦起伏,用暗红的朱砂标记出水草泉源之地。
“陛下!戎王其部主帐,现已确知,聚于此处——野狐泉!正于龙首山东麓水草丰美之谷地扎营,逐秋肥而生息!”秦仲的手指带着巨大的力量戳点在野狐泉朱红的标记上,仿佛那一点凝聚了他多年戍守的血与恨,“其帐前守备,飞廉亦已探明!除本部骑兵精锐四千余骑外,其余多为掳掠杂胡之部众,分散游荡于附近百里抢掠牲畜,调度混乱!而我秦地之兵,经数年整饬,如今已有能战敢死之士近五千!甲兵完备,士气如虹!只待王师一至,合击之!”
宣王的目光紧锁在野狐泉那个刺目的红点上。仲山甫浓眉紧蹙,尹吉甫则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快速在地图上各条山势水脉间游移评估。
“其行踪确凿?其军力虚实确凿?”宣王问道,每一个字都似钢铁般沉重。
“臣以性命担保!”秦仲抬起头,布满风霜的脸上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戎王狃于积胜!前番数次小股袭扰试探,我军皆示之以弱,纵其骄横,使其以为秦邑依旧羸弱不堪一击!如今其主力散于草场,正是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之时!陛下!天赐良机!”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请陛下谕旨!授臣征伐之权!臣当率秦地之卒,纠合近畿新锐,斩戎王首级于野狐泉!为陛下初拓中兴之宏图!雪我先王之耻!平此西陲百年之患!”
整个殿庭一片死寂。风掠过新铜兵刃,发出细微呜咽般的轻鸣。尹吉甫上前一步,俯身仔细审视地图上每一处标记,然后看向那位被称为“飞廉”的戎族斥候。飞廉迎视着老臣锐利的目光,眼神坦荡,用力地点了点头。
仲山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持戟而立、眼中闪烁着激动渴望火苗的年轻士卒,又看向远处宫阙之下隐约可见的新筑城垣,沉声道:“军备已成,新卒可用。此等要害讯息一旦错失,敌军警觉,再难寻歼敌良机!臣以为,当战!”
宣王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紧如铁。十四年前那场倾覆王室的暴乱,父亲被万民唾弃驱逐流离至死的屈辱,混杂着登基以来无数个不眠之夜、堆积如山的政务竹简、朝臣争辩时飞溅的唾沫星子、还有西陲每每传回的令人心焦的告急……无数沉重的影子在他眼前纠缠、呼啸、撞击!
“秦仲——”宣王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不再是端坐明堂时那令人不敢亵渎的沉静,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烈焰中煅烧出来的凌厉锋芒,那是不容置疑的意志,仿佛西陲战场上的号角已经在他胸中吹响!他的声音如利刃劈开空气:
“寡人今授命于汝!为西垂命卿!”他上前一步,自腰畔佩带间解下一物——那是一柄半尺余长的青铜符节!形如双身蛇交缠,其头衔玉。玉温润,青铜幽暗。这是自商周之际便传承至今、象征着最高军令的“双夔符”!
宣王将双夔符高高举起,在正午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辉。“以此符为信!以西陲秦邑为根基,合王畿锐兵五千!”宣王的命令清晰得如同刀凿斧刻,“卿可专断征伐!代孤——行天子之威!”
符节,沉重的符节,被宣王亲自递交到秦仲颤动的双手中。青铜冰冷的触感和玉质核心的温润同时压在秦仲的掌心,也压上了整个殿庭内所有人的心脏。秦仲粗糙的手指猛地收拢,紧攥着符节,身体因巨大的激动与责任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臣——领命!”声音喑哑低沉,却如洪钟般撞击在殿庭四周的廊柱之上,激起层层回音。
野狐泉的那点猩红烙印在每个在场者的眼底。殿内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金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仅仅是悬于头顶的沉重负担,它被一种名为“征伐”的烈焰点燃,投射下充满力量甚至带着铁血渴望的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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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城东的灞水岸边,天色阴沉。浑浊的河水卷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落叶残枝,翻滚着向东奔流而去。昔日宣王在此振聋发聩的登基之地,此刻搭建起了一座简易却肃穆的点将高台。
宣王独立于高台最前沿。他没有穿那繁复厚重的衮服冕旒,而是一身玄色的窄袖战袍,腰间束带勒得极紧,勾勒出英挺的身姿。秋日的河风吹拂着他束发的巾帻,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鬓角。昨夜召公与太史箴言的余音,夹杂着四年的期盼、朝堂内外汹涌的议论,尽数压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空气,射向河畔肃立的军阵。
岸边的空地上,五千将士列队森严。除却新铸就的戈矛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更有许多武器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劈砍痕迹。这是久经战火淬炼的标志。队列前方,是三位身披重甲、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居中的是宣王新近提拔的年轻骁将——方叔。他左边是虢季子白,右边是南仲。三人面色凝重,眼神里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和赴死的决心。
宣王的目光在军阵上巡弋,每一个士卒坚毅的脸庞,每一柄饮过血的兵刃,都映入眼帘。他缓缓抬手。掌心攥着一枚象征军队统帅权的玄圭!
“方叔!”宣王的声音拔地而起,洪亮清晰,瞬间压过了河流的奔涌。
“臣在!”方叔轰然出列,铁甲铿然作响。
“寡人命汝为南征之首!执此玄圭,率王师四千,南下荆山!以周天子之名——”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空气里,“责楚君何以久不修其职贡,奉其牺牲!”他手臂猛扬,指向南方朦胧的山峦,“兵锋所向,汝当宣寡人之威于南蛮!伐其不臣,慑其僭越!”
玄圭被宣王的手稳稳递向方叔。年轻的将领双手齐举,恭敬至极地接过。那冰冷的玉石与青铜在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战栗流过周身。
“臣,万死不辞!定教楚君亲至镐京,伏于阙下!”方叔的声音铿锵如铁,带着必胜的决绝。
宣王的目光旋即移向南仲:“南仲!”
“臣在!”
“汝领所部战卒八百!控扼汝坟关隘!”宣王的手指向东面绵延的山势,“楚地若遣小股入寇,扰我腹心,汝便如虎钳扼守于彼!使其首尾不相顾!不得寸进!”
“遵王命!”南仲声如巨浪。
“虢季子白!”宣王的喝令最后落在他身上。
“臣听令!”
“汝为大军前部锐锋!率精甲五百!”宣王的目光锋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有阻塞大军进击者,无论荆棘虫豸,一概荡平!若有强敌顽抗,纵死亦要为大军踏开血路!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