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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周室之锈(第3页)

“扒光了!让他光屁股滚回去!药?留给阎王吃吧!”

棍棒与皮肉沉闷撞击的声音,骨头断裂的脆响,男人痛极却越发短促的嘶嚎和断断续续的哭骂声,混杂成一片。泥浆被他剧烈扭动的身体搅动着,飞溅到胥吏们崭新的皂色衣角上。那包可怜草药被一个胥吏一脚踩入地下泥泞深处,再无痕迹。

官道旁,那几辆破车边的老汉停止了扒拉,泥塑木雕般坐着。远处呆立的几个农夫,连眼珠都没再转动一下,只是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凝结,沉重,最终沉入不见底的墨色深渊。

黑衣男人被拖死狗一样倒拖着,剥得只剩下一条破烂的短裈,光脊梁沾满了腥臭的泥浆和暗褐色的凝血。一只脚怪异地朝外翻折着,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肤,在阴郁天光下白得瘆人。他被粗暴地掼在官道旁一堵半坍的土墙根下。

“死贼!这就是例子!”敲锣的胥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男人脸上,朝远处围拢过来的几个影影绰绰却鸦雀无声的行人方向吼叫,“都给老子看好了!这就是抗王命、犯专利的下场!”他再次抡起铜锣,“铛!铛!”敲得震天响,仿佛这声音就能震慑住眼前这片死寂的大地和那些默然无言的麻木面孔。“按大王新令,敢有私砍王柴、私采王草、私煮王盐者——”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鞭一百,枷号示众三日,罚铜布,罚为罪隶!敢藏匿、不敢举告者……嘿嘿,视同窃盗!连坐同罪!”

他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被掼在墙根的男人蜷缩的身体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混合着污血和泥浆的嗥叫。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土墙上那歪歪扭扭画着的几个大字——那是前几日刚被刮下来的告示残迹,还隐约辨得是“监”、“谤”、“令”的字样碎片。他像濒死的鱼最后弹动尾巴,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打挺,喉头咯咯作响,一股黑紫色的血沫带着内脏碎块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洒在那斑驳的墙面上。血水洇湿了“监”、“谤”的残痕,暗红一片。

最后那一下挺动耗尽了仅存的力气,男人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无声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墙上的残字。

胥吏们脸上的得意与恶毒僵硬了一瞬。敲锣的那一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那层嚣张的皮被撕开一点缝隙,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心底的寒战。为首的大脸胥吏强自镇静,朝地上那摊暗红啐了一口,声音却失去了先前的中气:“走!去东头林子看看!妈的……晦气!”他挥挥手,脚步有些凌乱地带着那群同样色厉内荏的吏卒,踢踢踏踏踩开泥泞,沿着官道向东去了。

寒风料峭,吹过空旷的郊野,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那些僵立不动的农夫身上。土墙上,“监谤令”的残痕被一层半凝固的暗血覆盖,颜色更深,更刺眼。胥吏杂沓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冬日枯败田野的尽头。官道旁,只剩下那个刚被活活打死的男人和他破碎的家,以及那几辆如同巨大腐尸般的破车残骸。

无声的,凝滞的铅块,在每一道麻木绝望的目光下沉重地堆积,压得大地再无声息。一种冰,比刺骨的寒风更加冷酷,开始在这片受难的泥土深处凝结、蔓延。

镐京正宫偏殿。

深重的帷幕一层又一层,隔绝了午后的寒气,也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巨大的青铜炭炉雕刻着饕餮吞天的图案,炉膛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灼热,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皮肤发干的热浪。暖风混着西域进贡的沉重浓香,闷闷地在殿内流转,熏得人头脑都有些昏沉。

几束从高处窄窗射下的阳光斜斜穿过凝滞的空气,恰好打在一张宽大的玉几上。几面光滑如镜,映着炉火的光。上面摊开十数件精光璀璨的玉器。一件墨玉山子,形色如凝固的风暴;一块新贡的血沁古玉璧,沁色浓艳欲滴;一方洁白细腻的和田玉圭,温润似羊脂初凝;更有巴掌大小通体透亮的黄玉籽料,在阳光下几乎能映出人影……

周厉王姬胡一身常服锦袍,舒适地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熊皮的矮榻上,目光悠闲地在几上逡巡,带着主人审视所有物般不紧不慢的意味。荣夷公跪坐在矮榻之下,略有些局促,脸上带着过于专注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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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王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块新贡上来的血沁玉璧拈起,对着斜射的光线看了看。血色在光线里流动,如同凝结的血液获得了新生。

“卿看此璧,”厉王的声音带着暖室中特有的慵懒,“色如凝血,质含古韵,倒让我想起朝堂之上,那群老朽们涨红着脸的模样。”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沿着玉璧滑腻的边缘缓缓滑动。

荣夷公立刻接话,声音也压得如同私语:“大王睿智。血沁凝于地下千年,需经火焚土掩,磨砺百世方成,方才有今日之瑰丽绝世。一如大王革新之志,遭庸人诋毁如风,却反将令名深烙于玉,流传万代!那些……”他干笑一声,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殿门的方向,“那些不识天命的老骨头们,徒劳而已。”

厉王的目光从血玉璧移到那块温润如脂的和田玉圭上,指尖轻轻一点,笑容加深,带出一丝满意的残酷:“这块料倒像……召伯虎昨日跪在阶下的姿态。温润有礼,却……不知其中藏了几分真心。”他手指在那玉圭光洁的表面上反复摩挲,仿佛能从中感应到什么情绪。

“玉亦有骨,岂可尽信其润?”荣夷公立刻心领神会,声音放得更低,如同毒蛇的私语,“臣昨日便听闻,召伯虎府上昨夜后门有车轱辘印,深得很呐,入夜方去,天明才浅……大王,温玉也需烈火煅烧,看其内里是否存有裂痕啊……”

殿内暖风卷着沉沉的檀香无声涌动,玉石的冷光与炭火的暖色交织在厉王的脸上,给他唇边的笑容镀上一层奇诡的光晕。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专注地欣赏着玉圭,眼神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某座深宅内灯火通明的场景。

殿门外,雕花厚重的木屏风后,光线黯淡。

一个身着深青色布衣的内府小吏正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卷新剥下的青白色竹简,边缘还带着木刺,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抄录下来的紧急文牒。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砖地,屏风缝隙里溢出的暖香混着炭火气让他额头直冒冷汗,却又不敢擦拭。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哆嗦,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只够自己听见的微声:

“禀……禀大王……召穆公他……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手持……”

殿内玉几后正伸手欲取那通体透亮如蜜蜡黄玉籽料的厉王动作陡然一顿,指尖在离玉几寸许的空中停住。他唇边那丝悠然的笑容瞬间冻结,凝结成一层寒冰。深邃的眼眸里方才流转的玉器光泽悉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荣夷公如同受惊般迅速收回观察召穆公的谄媚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只有小吏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在那片骤然凝固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血……血书……”小吏的喉咙似乎被恐惧扼住,好一阵才挤出破碎的两个字。

厉王悬停的手指缓缓放下,却不是去拿那块诱人的黄玉,而是五指慢慢收紧,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深陷的眼窝里仿佛燃起两点冰冷的鬼火,目光穿透那厚重的帷幕,投向紧闭的宫门方向,那眼神如同冰层下隐藏的锋利刀锋,要将长跪之人连同他的血书一同碾为齑粉。

宫门之外的白玉石阶,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玄冰。

召穆公双膝深陷在硬如铁石的砖面缝隙里,一身繁复的朝服似乎也抵挡不住天地间弥漫的刺骨寒意。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如同孤峰面对狂风,头颅微垂,眼睑闭合。双手向上托举,捧着一幅摊开的素绢。那绢本该洁白无瑕,此刻却铺陈在宫门口冰冷的白石地上,中央一点刺目的殷红异常夺目——那是尚未凝固发黑的鲜血,写成的一篇触目惊心的文字:

“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

十六个血字,凌厉如刀刻斧凿,在素绢上燃烧。其中“盗”、“归”、“鲜”等字的血色格外浓重,如同字字控诉中迸裂的心头之血。风吹过他枯槁的花白胡须和额角凌乱的几缕白发,卷起一丝肃杀。宽阔的石阶上,只有他一个身影,像被遗弃的祭品,又像无声的控诉者。宫门两旁的武士甲胄森然,长戈在寒风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警惕如同面对闯入的敌寇,目光死死锁在他高举的血书之上。空气凝结,只有风声呜咽。

沉重的朱漆宫门无声洞开一条缝隙,刚刚那个报信的内府小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扑倒在召穆公身侧不远处的台阶上,头几乎要磕进砖缝里:“召……召……伯!大王……大王说……”他急喘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王震怒!命伯速退!休……休要……休要污秽宫门!”

召穆公如同未闻。托举着血书的双臂纹丝不动,仿佛已化作石雕的一部分。唯有他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朱漆宫门沉重地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浮动着贪婪暖香的奢华与殿外彻骨的冰冷绝望。石阶下无声地跪伏着那个报信小吏,不敢抬头,只有身躯在寒风里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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