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康公斜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短榻上,并未换上国君的常服,仅着一件柔软的素纱深衣,领口松垮。日间在河岸边奔腾的意气似乎被这暖香软玉浸润,显出几分倦懒的松弛。他手肘搁在凭几上,支撑着额头,目光在三名女子身上缓缓移动。那眼神不再是白日的鹰隼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探究、审视,以及被暖香催化后升腾而起的、赤裸裸的兴趣。在芣苢递酒时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的伤痕处停留片刻,那尚未完全褪去瘀血的深色印记似乎让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跳。
他没有去接芣苢递来的漆杯,身体略往前倾,反而伸出手指,隔着柔软的葛布衣袖,出其不意地抚过芣苢手臂上那条最狰狞的紫黑色烙铁印记。指腹的温度并不高,甚至略带凉意,可触碰的瞬间,芣苢整个人却像被滚烫的针猛地刺中,身体剧烈地一弹,喉咙深处溢出半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她本能地想蜷缩抽回手臂,却又在巨大的惊恐和求生欲下死死忍住,只能僵在那里,如同濒临粉裂的陶俑,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芮姜立刻伸手按住芣苢微微发抖的后背,自己向前半倾身体,用一种带着沙哑、却强行挤出冷静的声音求恳道:“君上!求君上……垂怜……”
密康公的手顿了一下,停留在芣苢的手臂上。他没有再看芣苢泪流满面的脸,目光反而转向芮姜,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声音在暖香的晕染下显得有些慵懒含混:“垂怜?芮姜……是叫芮姜吧?你说说,白日里那许多双眼睛看着,孤将尔等带回密畤,难道还不算‘垂怜’?若依孤母亲之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未尽的威胁意味,比任何直白的恫吓更令人窒息。殿内一时只剩下芣苢压抑不住的啜泣和烛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暖香更浓,沉沉滞窒。青荇将怀里的玉环抱得更紧,小脸深深埋进芮姜的怀里,仿佛要钻进那片单薄的衣料中去寻求庇护。芮姜按在芣苢背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她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悲愤与巨大的无力。
一声轻微的“嗒”轻响,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甜腻。密康公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柄温润的玉石短柄,被他随意地丢在了短榻前的鎏金承盘内。他坐直了些,身体似乎有瞬间清醒,却又被眼前瑟缩的景象拉了回去。他再次看向芣苢,这次目光更为仔细地在她苍白挂泪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瑕疵但奇异的器物。
“这些……谁人所作?”他用手指虚点了一下芣苢手臂上的鞭痕和烙伤。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探究的好奇和某种隐含的兴奋。仿佛那些伤疤,并非痛苦的印记,而是某种身份的特殊标识。
芣苢剧烈地一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不敢抬头,身体筛糠般战栗。
芮姜感觉到芣苢传递过来的剧烈恐惧,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代为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在冰面上行走:“……回……君上……是北边的……工坊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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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他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哦?北边的巨贾?听闻其人喜好……倒是奇特。”他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点玩味,“说说看?让孤也长长见识。”目光灼灼地刺向芮姜。
芮姜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满弓,随即又颓然松了一分。她避开密康公逼视的目光,头颅沉重地垂下,将芣苢几乎要晕厥的身体更紧地拥向自己怀里,仿佛那是无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咬紧牙关,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破碎的字眼:“……水。”
这突兀而绝望的一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碎石,在密康公耳边激起的,却并非他意料之中的血腥秘闻。他眼中的玩味骤然凝固,随即被一种更复杂的错愕和晦暗的兴趣所取代。暖香浮动,烛影摇曳,芣苢的泪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地龙的温热蒸干。
西配殿的暖香与密康公的夜宴,未能蔓延至整座密畤。
三日后正午,城邑正中的石砌官道上,一架由驷马拖曳、装饰着复杂交龙纹的庄严青铜轺车,在扈从车驾环簇下辚辚驶过。道路两边跪伏的国人和野人,额头紧贴着被日头烤得发烫的石板,敬畏如同实质的石块般压在他们弯曲的脊背上。
端坐于轺车正中的密康公,身着最为庄重的玄色冕服。玄与纁交织的正色礼服上,用彩色丝线精工刺绣出象征王权的章纹,层层叠叠的宽袖与衣袂,随车辆行进而微微摆动,厚重沉穆得如同移动的青铜祭器。冠冕下的旒珠随着车轮颠簸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半张年轻的面孔。日头当空,炽热的光线烤灼着黑色的冕服,内里层叠的丝帛蒸腾出近乎窒息的闷热,但他姿态如磐石,纹丝不动。
车驾缓缓驶过一片稀疏的麦田边缘。黄土地裂开道道狰狞的口子,稀稀拉拉泛着青绿色的麦苗蔫头耷脑,如同绝望伸出的枯瘦手臂。田埂间,几株去年枯萎的蒿草根顽强地残留着,在热风中发出细微干裂的声响。几个身着粗葛短褐、骨瘦如柴的野人匍匐在滚烫的田埂上,对着国君车驾跪拜,其中一人怀里紧抱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小身体。那身体过分安静,一动不动。密康公的目光穿过冕旒的珠串间隙,落在那个瘦弱的野人身上。他微微侧头,朝向随行在车旁的侍从官,嘴唇翕动,声音平稳却清晰地穿破了辚辚车轮声:“为何还不起秧?误了农时,彼等不知天旱难挨?再不起,麦无收,彼等食土去?”
侍从官趋前半步,垂首应答:“禀君上,去年秋收不足,冬衣粗粝,有气力者又多去南山铜矿服役……又兼去岁入冬以来,天不雨雪,地下之水亦几近涸竭……”他语速放慢,声音压低了几分,“野人手头,恐一粒种粮也无了。”末了一句,几如耳语。
密康公端坐的身影似乎凝滞了一瞬。冕服之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再言语,目光从那个抱着死婴的身影上收回,越过稀疏可怜的麦田,投向远处连绵起伏、被稀薄植被勉强覆盖的土黄色山脊。那沉默如同磐石,压在侍从官心头,压得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发一言。轺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扬起一片呛人的黄尘,与那田野中无望的死寂融为一体。
数月光景,如同流沙般从密畤城斑驳的指缝间滑过。
城内最大的冶铜坊毗邻南山,山体犹如一堵陡峭的赭黄色高墙,在骄阳的炙烤下蒸腾着干燥的腥气。巨大的冶炉日夜不熄地喷吐着滚滚浓烟,将那方天宇也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工棚低矮杂乱,炉火熊熊,工正带着粗重的吆喝声如鞭子般抽打着劳作的工匠。
密康公只带着两名贴身卫士和一名掌量的工正属官,踏入了这片被地火烘烤的炼狱。他并未穿着沉重的冕服,只一身简便的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带,足踏皮履,显得精干利落,只是眉宇间往日那份意气风发的锋芒,如今已被沉沉的凝重所替代。巨大风箱低沉地喘息着,鼓动着灼热的空气。炉膛口烈焰翻腾,炽白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赤裸上身、汗流如浆的铸匠们奋力推动着滑车,将沉重得如同小山包般、刚刚浇注完毕尚在凝固的巨大编钟钟范模具——那是周王宫中礼乐正殿悬乐所需的巨无霸——沿着炉旁的简易木轨,在工正尖利的呵斥声中和棍棒不轻不重的催促下,一寸寸推向更深处的火工锻打区。
热浪滚滚扑面,夹杂着汗水的酸馊、铜屑的腥气、皮革烧焦的糊味。密康公站在安全距离外,沉默地注视着滑车和钟范笨重移动,目光尤其落在铸匠们焦黑枯瘦的手臂和脚踝上捆扎的粗麻绳勒出的青紫印记上。每一次沉重推动,都伴着汉子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闷嘶吼。
那名掌量的属官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呈上一卷刮写工整的竹简,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清晰得足够密康公听清:“……君上,钟范已按镐京送来的范图改过,尺寸一丝不敢差错……南匠耗费日多,北地所供矿料成色却一再不佳……镐京责期却步步紧催……工师言,若再增人手,粮草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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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没有立刻去接竹简。他的目光从滑车上收回,落在了属官那张因烟熏火燎和忧惧而显得异常疲惫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动到那堆小山般、尚带着火气的黯淡矿料和旁边堆放着的一批刚刚拆下准备运走的、明显过于陈旧的皮革鼓风风囊上。那些风囊边缘多处打着粗劣不堪的补丁,显然已不堪重负。镐京每一次令人窒息的催逼,仿佛都化作了无形的手,扼住密国的咽喉,榨取其筋骨血肉。工棚顶缝隙里漏下细碎的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冷峻的斜线。
良久,他才伸出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竹简。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竹片因靠近炉火而被烘烤出的温热。他徐徐展开,目光在“紧催”、“责期”几个朱墨圈点的字眼上停顿片刻,又落在简牍边缘几行不起眼的细小备注文字上:“南匠日需黍米一斗半,已减至一斗……病工日增,人手本已不足……”字迹潦草而无力。密康公缓缓抬起眼,越过属官的肩膀,望向更远处冶炼区入口。一具小小的、覆盖着破烂草席的躯体,正被两个同样瘦得如同枯枝的工匠默不作声地拖出去。那草席被拖动时微微散开一角,露出一只干瘦、布满煤灰,如同枯柴般的脚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炽热而呛人的空气灼烧着喉咙。手指无声地、极紧地捏住了那片温热的竹简边缘,竹片在他掌中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坚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重重地卷起。远处那钟范滑车在工正变调的嘶吼声里轰然一声巨响,终于吃力地滑到了指定位置,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同一片日头下,密畤宫城深处“景福殿”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偌大的殿堂内,侍奉的寺人宫女早已被摒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唯有殿侧一排低矮的小窗透进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切割着殿内的昏暗,照出一张张表情各异、被沉默所笼罩的脸孔。
密康公端坐主位,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他下首两旁,侍立着几位鬓发皆白、衣冠端正的老臣,其中便有子奚。隗夫人则在主位稍后侧一架云母屏风之后安坐,身影被屏风上朦胧的山川图景晕染得一片模糊,如同山雨欲来前云遮雾罩的远山。
老臣子奚跨前一步,身体前倾,手中捧着那份温热犹在的、记录着南匠粮耗与病工之数的工坊奏报。他年迈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君上明鉴!南匠役苦,日耗半斗已然是骨里抽筋!若再裁减,莫说铸出钟簴,怕是未等铸成,彼等已先化作了堆堆白骨!”
他话音未落,另一旁掌管国中粮仓的啬夫史叔于(史是其官职,叔于为名)立刻抢出,声音尖细而急促:“子奚大夫!此言差矣!宫中府库,几近空空如也!去岁秋收仅及常岁之半,入冬雪薄,开春雨水稀绝。城中井水日浅,城外泾水细流浊如泥汤。仓中存粮仅够支撑君上宫苑与守卫士卒、有爵国人两月之用!我等连有爵国人、野人之粮都只得减半,尚恐不足!那南匠纵是精工,亦不过贱野之民!岂能为异国几口人之腹,让我本邦贵族、国人皆忍饥待毙?”
“史叔于!”又一个大臣打断,声色俱厉,“镐京有期!若不能如数按期贡上巨钟与簴架,莫说国中粮草不济,恐怕连封地宗庙,也将顷刻化为乌有!”
“粮草不济,人皆饿死!宗庙亦无人祭!镐京怪罪下来,一样是大祸!”史叔于立刻反唇相讥,脸上沟壑因激动而扭曲。争辩瞬间如同点燃的干草垛,迅速在几位老臣之间爆燃、蔓延。有人痛陈野人将反,有人怒斥镐京苛索如同吮髓,有人断言国内库藏已耗尽再无寸铁……声音交汇混杂,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响、激荡。昔日河岸边的野望、铜矿区的沉重,此刻在这关乎一城存亡的算盘声中,被无情地撕扯、放大,将那张年轻王座围困其中。密康公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殿外铅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