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盾!护住头颈!”曾侯驭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一把将身旁的亲卫拉至身后。密集的嗡鸣瞬间便覆盖过来,仿佛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在剧烈振动。
荆棘缝隙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点幽幽绿光,那是蛮族战士涂抹着荧彩泥浆的脸上狰狞的眼瞳!他们喉咙深处发出含糊低沉的嘶叫,纷纷从藏身树丛后挺立而起。他们并不直接冲锋肉搏,反而在浓密枝叶掩映下,用一种造型诡异、细长如同枯竹的管状器物凑近唇边——噗!噗!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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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利的细刺如同骤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从林间深处四面八方射来!
那是南蛮特有的吹箭!毒刺瞬间没入暴露在外的皮肤、脖颈!被射中的周兵痛苦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皮肤转瞬泛起乌黑。侥幸未被射中要害的士兵正拼命用盾牌或手臂拍打脸上、身上死命蛰刺钻动、试图将毒针注入的鬼头蜂,剧痛让一些人疯狂地抓挠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惨叫声、盾牌的沉闷撞击声、毒虫的嗡鸣声、吹箭的破风声和蛮族那如同兽类的呼喊交织一处,化作血肉地狱的合奏。
“啊!我的眼睛!!”一声绝望的吼叫撕裂喧嚣。一名前排甲士头盔被数只鬼头蜂同时撞入面部防护间隙缝隙中,毒刺狠狠钉入他脆弱的眼皮深处!他痛苦地捂住双眼,毒液瞬间入脑,整个身体弓曲如虾,原地抽搐翻滚。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狭小的路径上进退维谷,后排的士兵看不见前方地狱般的景象,只被恐惧驱使着向前涌去,瞬间让混乱加剧。士兵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纷纷倒下,尸体和垂死挣扎的人堆积在湿滑的小道上,绊倒了更多后来者。
“列阵!顶住!前有鬼蜂,后有蛮箭!散开只有死路一条!”曾侯驭的声音如同从血泊里淬炼过一般,嘶哑却依旧迸裂金石。他挥起沉重的青铜斨钺,奋力向一簇迎面扑来的鬼头蜂群扫去!斨钺带起劲风,碾碎了几点幽蓝,却引来更多蜂群疯狂向他扑来,撞在他坚硬的甲胄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身旁的亲卫用生命组成人墙,替他拍落攀附在甲胄接缝处死命下针的巨蜂。
就在这时,一道绿影猛然从他侧后方的虬曲古榕上弹射而下,手中锋利的石斧带着劲风劈向曾侯驭后背!动作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君上!”一名曾人亲兵毫不犹豫地扑上去阻挡。
“噗嗤——!”
石斧深深嵌进那名亲兵的肩膀,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几乎将整个肩胛劈碎!鲜血如泉狂喷。亲兵双眼圆瞪,竟不顾剧痛,借势将身体向前一撞,死死抱住了那从树上跃下、几乎赤裸涂着油彩的蛮族。两人纠缠着滚落陡峭的湿滑山坡,凄厉的惨叫迅速被山石碰撞与下方湍急的水声淹没。
“杀——!”曾侯驭双眼血红,暴怒之气冲破胸臆,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嘶吼。那亲兵,是追随他父亲的老兵之子!他状若疯虎,对着前方蛮族吹箭手最密集的一处树丛,将手中沉重的斨钺狠狠掷出!
青铜斧钺裹挟着他此刻全部的血勇和滔天恨意,撕裂空气,发出慑人的锐响!狠狠没入那片丛绿——噗!一声闷响夹杂着垂死惨嚎,不知劈中了何物,那里的吹箭明显减弱了一瞬。
“前路无退!随我冲过去!不夺铜山,有死无回!”他一把拔出佩剑,狂吼着,踩着脚下袍泽尚未冷却的躯体,向着那片死亡丛林猛冲!剑锋所指,是蜂群最密集之处,是吹箭袭来的源头!在他近乎疯狂的带动下,残存的曾国甲士爆发出绝望的勇气,如同潮水决堤般撞向那片死亡地狱!
林中骤然响起几声奇异的、仿佛鸟鸣的急促呼哨。毒蜂振翅的嗡鸣陡然锐利,然后竟奇异地出现了些微混乱。而吹箭的力度似乎也为之一弱。紧接着,灌木深处人影晃动,那些先前还疯狂射击的蛮族如同受惊的山魈,迅疾无比地钻入更深的密林,身影瞬间消失不见。连那些恐怖的鬼头蜂,也在片刻疯狂攻击后,竟也如收到号令般飞回它们巨大的紫色巢穴周围,只有零星几只还在嗡鸣盘旋,仿佛意犹未尽地继续啃噬着倒下者暴露的血肉。
血战短暂而惨烈地结束了。战场上只余满地被毒蜂和毒箭收割的生命残骸。劫后余生的士兵们茫然四顾,浓烈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混合着草木与湿土腥气的怪异味道涌入鼻腔。曾侯驭拄剑而立,剧烈喘息着,汗水混合着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迹顺着他刻满风霜的鬓角滚落,滴入脚下被踩踏得稀烂的腐叶泥浆之中。他带来的部落精锐已去近半。
短暂的沉寂后,先锋锐卒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一种混合着劫后狂喜与无尽悲愤的情绪在林中激荡:“铜矿!快看!是铜矿的洞口!”有人指着前方一处新劈开的草木豁口方向高喊。
那豁口处,隐隐露出了土石覆盖下、由粗大原木支撑的半埋于山体的洞窟轮廓。洞窟入口上方裸露的山岩,赫然泛着大片大片翠绿至暗褐色的锈迹,那些锈斑在雨水中润泽得更加诡异妖艳——那是自然铜暴露于空气后形成的“孔雀石”绿锈和“蓝铜矿”蓝锈!
曾侯驭猛地抬头,眼瞳中因战友战死而熄灭的狂焰被一种更加激烈的东西瞬间点燃。那裸露的、散发着致命诱惑光彩的矿石,正是王师万里征伐所索求的无上战利品!他沾满血污的手伸向腰间挂着的一柄石锤,手指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那石锤粗糙的木柄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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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的甲士们也看到了那如同天神恩赐的宝藏之门,压抑不住的狂呼呐喊汇成洪流,如同猛兽找到了通往血肉的出口。他们再也顾不得脚下的尸骸和弥漫的死亡气息,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着,疯狂地涌向那泛着孔雀石幽绿光芒的洞口。每一张疲惫、血污遍布的脸上都燃烧着近乎虔诚的贪婪——财富、功劳,一切付出在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铜!”曾侯驭喉结剧烈滚动,舌尖爆发出一个嘶哑而震颤的音节,那里面交织着最深的痛苦和最原始炽烈的欲望。他狠狠一把将佩剑插入脚下湿软的血泥中,身体因用力而微微晃动。
王旗猎猎,终于插上了那座被鲜血浸透的矿山顶峰。楚之铜矿心脏——南津重地,宣告易主。
昭王在王师簇拥下巡视着这片用将士血肉换来的丰饶之地。矿坑如同大地敞开的伤口,裸露的矿脉在晨曦中呈现出令人目眩的翠绿、靛蓝与赤褐色,仿佛凝固了山川的精魄。被俘获的矿工在皮鞭监督下已恢复开采,叮叮当当的钎凿声取代了厮杀,成了此刻的主旋律。一块块新采出的铜矿石被抬出矿洞,堆叠在空地上,折射着初生的阳光,闪烁着近乎不祥的财富光泽。昭王俯身拾起一块沉重的矿石,指腹感受着其冰冷而粗糙的质感和棱角分明的切割边沿——这正是铸造无上礼器、掌控天命所必需的吉金本源。
“看!大王!是宝矿啊!”侍从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四方既平,功业永铸!”更有善颂善祷者迫不及待地高喊起来。
昭王唇角微勾,将矿石交给随侍的史官录功。胜利的凯歌已然在胸臆间隐隐奏响。然而,就在他转身欲走向临时搭建的王帐那一刻,眼神却蓦然凝固了。帐前不远,一片刚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几个巫觋正在垒起石灶,焚煮草药和兽骨,烟气袅袅扭曲上升。那奇异的气味和升腾的烟霭轮廓,竟与他数日前在行军营寨中的那个梦境诡异重合!
梦中,青铜巨鼎于烈火中熔铸成型,鼎腹“四方既平”四个大篆光芒四射,宣告着武威浩荡。然而转瞬间,浓稠如血的云雾自南方天际铺天盖地压来,鼎身光芒急速衰败、熄灭,仿佛被无形的黑布吞噬殆尽。一个渺远如古钟般的声音在虚空震荡:“南征功成之日,命星黯三年!”
这梦如同毒蛇的吻痕,留在了他辉煌胜利的幕布角落,留下幽冷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