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主殿的门在他面前豁然洞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幽暗的空间。巨大的、象征着历代祖先威灵的神主牌位阵列,沉默地俯视着入口。大殿内部的光线暗淡,仅靠四周长明灯盏摇曳的火焰勉强照亮。那光影在众多神主粗糙的木面上跳动流窜,将那些刻有简单谥号的古老牌位映照得明灭不定,仿佛拥有了莫测的灵性,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审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后辈子孙。
成王独自一人迈过高高的门槛,沉重的足音在空荡寂静的太庙殿内被数倍地放大、回荡。寒意从脚底迅速爬升。他走向正中主祭的位置。那里早已铺好席子,席前安置好矮几,几上摆放着洁白的玉璜和温润的玉璧等祭玉,还有一只硕大的、专用于祼礼的青铜玉瓒。
司礼官趋步上前,双手捧上那只镶嵌着玉圭柄的特制酒勺和一只盛满浓郁郁鬯香酒的酒樽。酒香馥郁,带着草木的清冽之气。成王用那只冰冷的、玉柄光滑的酒勺,深深插入黑色的郁鬯之中,手腕稳定地将芳香的酒液舀起,然后移向祭台前。香酒如一道澄澈的黄色细流,在玉器的承托下倾泻而下,无声地浇灌在玉璜和玉璧之上。清冽的酒香与浓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奇异地相遇、缠绕、角力。
“皇天上帝,丕显文考武王……列祖列宗在上,惟予小子嗣守丕基,夙夜祗惧……”成王开始念诵由史官们精心准备的祷词。他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又被巨大的空间和无数祖灵牌位压迫得显出单薄。然而这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静与庄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如同敲击着大殿中心的编钟。
酒液顺着光洁的玉器表面流下,无声地汇入席前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缝隙中。成王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沉默的木主,最后停留在最前方、最新设立的两个牌位。一个刻着祖父文王姬昌的谥号,一个刻着父亲武王姬发的谥号。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他眼前似乎浮现出父亲姬发英气勃发、策马扬鞭的雄姿,那时自己只是个被母亲抱在怀里观瞻凯旋的无知幼童。又似乎看到了父亲临终前躺在病榻上,握着自己稚嫩的小手,用尽最后力气对跪在床边的叔父姬旦说出那句托付的话——“辅我小子……”那声音虚弱却如烙印般刻进脑海。再后来,便是三监叛乱的风声鹤唳,是年幼的自己躲藏在深宫帷幕后面,听叔父与大臣们夜以继日的激烈争论,听前线传来攻城拔寨的军报,最终是叔父周公疲惫不堪地归来,带着满身尘沙向自己复命……无数纷乱的画面瞬间冲击着他。
“不敢荒宁,永追配前人之光烈,永保天命!……”成王几乎是咬牙念完了最后的祷词。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绷紧的额角悄悄滑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划出一道冰冷的水线。
短暂的沉默笼罩着大殿,唯有长明灯焰跳跃的噼啪声。司礼官肃穆地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大王,册命之仪,可于殿前宣告,昭示万邦。”
成王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他点点头,转过身,迈步跨过那高大的门槛,重新回到太庙前开阔的广场。外面清冷的寒风猛地扑在他脸上,吹散了那大殿内浓重的烟火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却也带来一种被骤然暴露在旷野的凛然。祭坛前血腥的场景已经被迅速清理,地上的赤牛尸骸不见了,血污被黄土覆盖、踏实,只有空气中那浓烈不散的味道依然盘旋不去,固执地提醒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文武重臣、王室宗亲们已经整齐地侍立于太庙正门前两侧开阔的场地。他们的目光,随着成王的出现,如同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再次紧紧地、牢牢地缠绕在这位年轻君王的身上。期待、审视、忠诚、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疑虑……所有情绪凝结成一片沉重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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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的脚步在殿门前停住。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扶腰间的那柄大圭——父亲传下的象征王权的玉器。可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的玉质,他的目光却猛地射向殿前广场的侧前方。那里,他的叔父周公旦,已经肃然站立于专门准备的略高平台之上。周公依旧持着他那柄象征摄政权柄的玄圭,微垂着头。但这一次,成王注意到一个极细微的不同——自摄政以来,周公在自己面前站立行礼时,姿态虽恭敬,头颈微俯,但身体核心部位始终是端正挺直的,保持着一份长者的风范和实际的尊严。但此刻,就在这册命典礼即将开始的一刹那,成王看到,叔父那托着玄圭、交叠在腹前的双手臂膀,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下沉姿态!连同他的肩,他的颈,都微微前倾了几分。那角度极其微妙,落在成王眼中,却如洪钟大吕般震撼——那不是臣服的卑微,更像是一种身体力量难以支撑般的……卸力之态!周公身体上维持了七载的磐石般的坚硬支撑感,正随着这仪典的进程,一丝丝地悄然碎裂、剥离。
“请作册官!”司礼官的高唱又一次刺破宁静。
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从右侧的臣僚队列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走出的是一位年轻的官员,脸色有些紧绷的苍白,手中恭敬地托举着一大捆简牍。这便是新任命的作册官——史佚,一位以文辞精妙严谨而被新近提拔到这一关键位置的史官。
青年史佚在距离成王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面对坛下百官站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试图驱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所带来的不适。年轻的册官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经过反复检视、以黑红二色工整书就的典册。
简牍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目光落在首行那几个决定大周王朝未来权力归属的、最重要的字眼上。年轻的作册官史佚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努力拔高,试图穿透广场上冰冷的空气:
“惟王七年十有二月戊辰……”声音开头还算平稳,带着史官应有的庄重。
“王在成周,烝祭于文王武王之庙……告其成功于烈祖……”
“……丕显文王武王……”史佚念诵着先祖功业。然而,当他视线即将触及那关键语句时,不知是否被广场上尚未散尽的、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了神经,还是那高台上年轻君王锐利而复杂的目光给了他无形的压力,亦或是他自己也深深意识到笔下这即将宣告的权力更迭对帝国命运的巨大意义,他那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在下一个词句间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了颤抖——
“……天休于周,授其命祗……今——”
声音猛地顿了一下,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前的瞬间静默!
“……天——子——亲——政!”史佚几乎是铆足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喉咙,一字一顿地将这四个重逾千钧的字眼从齿缝间迸了出来。那声音干涩而微微扭曲,失去了刚才的圆润与节奏,刺耳地划破了太庙前凝固的空气,带着一股仿佛濒临窒息时才有的、挣扎式的急促。
——如惊雷炸响!
成王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流动!又仿佛刹那间被煮沸!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一股冰寒的漩涡吸向脚底。他垂在身侧、原本紧紧按住腰间大圭玉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瞬间变得惨白。同时,一股温热粘腻的汗液无法控制地从掌心渗出,滑腻地附着在那象征王权的冰冷玉器之上。
天子亲政!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沉重无比、开天辟地的巨斧,终于实实在在地斩落!斩断了延续七年的摄政之治!
成王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响——风声、侍立者的呼吸声、旗帜轻微的猎猎声——都在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他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眩晕的空白和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一种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的强烈眩晕,像飓风卷起他冲向天际。但眩晕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空虚!如同被骤然从温暖熟悉的海底推出水面,暴露在无遮无拦、狂风呼啸的冰冷悬崖之上!高处的风光固然壮阔,但那凛冽的、割裂一切的疾风,正是他所要承担的全部孤寂。这空茫之中,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对这至高权力的恐惧,对即将独立支撑这天下的恐惧!
然而,这份激烈汹涌的心神激荡,如同被压在万丈厚冰之下的火山熔岩,在他年轻而紧绷的脸上未能泄露半分。他强行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吞咽下去,那口带着血腥和郁鬯酒气的冰冷空气如同刀片刮过喉咙。他依旧挺立着,穿着八彩冕服的年轻身躯没有一丝晃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无可抑制地掠过一阵惊心动魄的波澜。
就在这心跳如擂鼓、魂魄几乎要离体而去的巨大冲击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猛地冲破了年轻君王胸中的闸门,直冲喉咙。不是狂喜,亦非惶惑,而是一种混杂着至深悲怆与无边荣耀的壮烈之感!如同远古的洪水即将漫过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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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无法自持。他猛地低下头,抬起右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浓烈的血腥气、辛辣的香草酒气、还有这初冬腊月冰冷的空气……所有气息被强硬地隔绝在外。
“唔……”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住的、短促而沉闷至极的哽咽从他衣袖遮挡下迸发出来!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晰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