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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周原没有硝烟(第2页)

那被指责的年轻人脸孔瞬间涨得通红,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被一股急切反驳的冲动所取代。“六伯!”他声音拔高,带着年轻气盛的不服,“前日雨势太急,是您家那竹篱笆没扎牢固,一大片倒了过来!那堆在埂边的秽物给冲得七零八落,连带着我家新修水沟也被填了大半!我方才只是想把自家那条沟重新清理出来!”他似乎急于证明,也伸出手,有些懊恼地用力指了指自己脚下刚费力挖开又被泥浆淤住的水沟,“您……您瞧瞧这!”

隗的手无意识地将手中的缰绳勒紧了一分,灰马不满地打着响鼻顿住了脚步。他深陷的、混血特征过于分明的眼窝深处,瞳孔微微一缩,瞬间闪过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熟稔——这种为了地界、为了灌溉之利而起的争斗,其愤怒的火焰、其不惜互殴相伤直至头破血流的蛮悍凶狠,在他早已如同烙印般熟识的过去岁月里,曾经是构成整个世界图景的基色。荒野里抢水源的人,向来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渴死。远处车轮声响,虞伯仲和芮侯偃的身影在尘土中微微摇晃显形,他们的目光如同狩猎的鹰隼,牢牢锁定了田埂边的两个身影。隗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两位国君唇边那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的向上牵拉——那是一种洞悉内情的了然。争执声越发清晰刺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老农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烫了一下,陡然松开了紧攥禾苗的手,那几株带泥的禾苗无声地跌落在他沾满湿泥的脚边。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猛地扭向大道方向——隗僵直坐着的轺车、车后两个华服的身影尽数落入他眼中。

老农浑身猛地一震,一股莫名的惊惧瞬间冻住了他眼中正燃烧着的怒火。脸上肌肉抽动几下,仿佛有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脊梁骨上。他原本激愤挺直的身体猛地僵住、佝偻了下去,像被无形的重压骤然砸弯了腰。

“六伯!你……”年轻人还欲反驳,看到老农骤变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当年轻人那尚未彻底褪去稚气的脸庞对上大道上两束来自王侯的、冰冷审视的目光时,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的愤慨如同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下去,只余下大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老农几乎是踉跄着往前一步跨过那道沾满泥浆的田埂界线——那条他们方才争执不休的界线!他慌乱地用沾满泥污的手指,用力扒拉着年轻人那边的沟渠边缘堵塞的浮土烂泥,喉咙里发出粗嘎急促的喘息:“快!快!把淤塞的地方挖开!不能污了人家的田!快!”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埋头就开始徒手刨挖泥泞,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袖和臂膊。

年轻人张着嘴,呆立在原地几息,眼中那股少年意气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懵懂无措的茫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手脚慌乱地也跟着弯下腰,和老农一起用手去抠弄那黏腻的泥浆。

“对不住!六伯!是我……是我水沟修得歪斜了!把……把您的田……给脏污了……”年轻人一边拼命用手清理泥沟边缘,一边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道歉,“我……我这就刨开,让水流直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劳作而显得粗糙有力的手拼命指着田埂之外一片略显杂乱的荒地,“六伯!您那堆肥的地!我……我马上就去那边!给您另起一块干净的!比原来更大!”他的声音因羞愧和急切而微微变调,“我这就去!这就去!”

老农用力摇头,满是褶皱和泥污的脸上竟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莫说!莫说!”他的声音低哑而急促,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大路方向,那眼神像是在躲避什么灼人的东西,“是我家竹篱笆朽了才惹的祸!你只管挖你的沟!我那点秽物田,挪挪不打紧!莫要坏了我西面那片秧苗!”他说完,又像生怕被人久看一样,再不停留,手脚并用地匆匆攀上田埂,泥水淋漓地快步朝大道另一方向逃也似的奔去,头也不回地扎进那边疏林小径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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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年轻人还弯腰站在那片泥泞狼藉的田沟边,望着老农仓惶远去的背影,又茫然地看向大路上停驻的轺车和车上人影——那几个衣着不凡、目光沉沉如同山岳压顶的身影笼罩住那年轻农人原本涨得通红的脸迅速褪成惨白,额角沁出点点汗珠,混杂着污泥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仿佛脚下踏着的是燃烧的焦炭,最终也猛地转过身,拖着沾满泥浆的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涉过水沟,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离,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片田埂拐弯处杂生的茂密青蒿丛中。

田埂旁,只剩下那道被刨过、又被扒开了一些的新鲜潮湿泥痕,孤零零地证明着方才确实发生过的争执。那新鲜的、湿漉漉的痕迹旁,是重新恢复流畅的、清亮的水流,正顺从地沿着年轻人修整后的沟渠,汩汩流入属于他自己的那片田地,不再有一丝溢出侵扰隔壁。

空旷的田畴瞬间只剩下风过禾苗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几只悠闲雀鸟的啾鸣。

轺车停在大道上,尘埃尚未落定。车驾的吱嘎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两匹灰马偶尔不安躁动甩动鬃毛的窸窣微响。车辕之上,隗那双紧握缰绳的大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僵硬的青白色,如同青铜铸就。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混浊、仿佛被戈壁风沙磨砺得粗粝无比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凝固在方才老农仓皇逃离的那片田埂尽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几片沾满泥污的禾叶和湿漉漉的泥土印痕。

“不……不对……”一声极其低沉含混的声音,像是从隗紧绷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压而出,又迅速被风吹散,如同散落的尘埃。他茫然低语着:“不该是这样……”这低语带着浓重的戎地腔调,音节在干涩的空气里艰难滚动。

车厢内,死寂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寒冰覆盖在空气之上。虞伯仲粗壮的身体如同被钉在车厢壁上一般,唯有他那双嵌在松垮眼袋里的锐利眼眸,此刻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死死锁定在田埂边那片犹自湿润的新土印痕上——那是老农惊慌失措间踩踏过的狼藉痕迹。他宽阔的脸膛上,一层浓重的青灰之色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尘;颌下那部掺着灰白硬须的虬髯,在微微颤动着,似乎他正极力克制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车尾紧随着的是芮侯偃那辆更为简陋的驷马轻车。车夫轻轻挽缰,车辆便在干燥的路面上缓缓停下。芮侯偃那双鹰隼般锐利刻薄的眼睛,此刻亦如同烧红的铁珠一般,直刺刺地钉在田埂上那道被狼狈踩踏过、又被水流重新理顺了的界痕之上。他那张蜡黄枯瘦如同揉皱羊皮纸般的面颊上,肌肉猛地抽搐,拉出一道古怪僵硬又极度震惊的线条,那副常年刻在眉宇间的讥诮冷厉,瞬间冻结,僵在脸上如同拙劣雕刻出的面具,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噬了一般,扭曲起来。

田野恢复寂静,风声裹挟着禾苗成熟的、甜丝丝的厚重香气涌来,再添上周遭农人在远处田亩间劳作时低沉应和的、曲调舒缓如水的歌谣,一切显得如此安然宁静,如此理所当然。

车轮再次滚动,却失去了之前的沉闷和杀伐气息的压迫感。周原上的道路越来越开阔平整,两侧田畴方整如棋盘,道旁栽种着修直挺拔的桑树,树影婆娑摇曳,给灼热的阳光滤下一份难得的清凉荫蔽。隗握着缰绳的手骨节不再绷得那样泛白,他略微松弛一些,灰马也随着这细微变化而步伐变得更为稳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道旁那些结着累累青果的桑枝——这是富足之地才可看到的景象,在故乡干涸而贫瘠的土地上从不曾奢望。更远处,几架巨大的水车沉默矗立在河边,其巨轮缓慢转动时发出一声声深沉而悠长的呻吟,水流被规律地引向高处的田土,是另一种生命流转的律动声响。

行不多时,轺车靠近一处树荫浓密的村落入口。村旁空地上,一群正在嬉戏的孩子喧闹声远远传了过来。五六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大的已有十岁出头,最小的一个还留着齐额黄毛,被一个梳着总角的圆脸女孩小心牵拉着小手,免得他步子蹒跚地跌倒。

他们面前一小块被孩子们踩得光秃秃的泥地上,摆着两三个编织有些粗糙的青草墩子。孩子们正推推搡搡,互相嬉笑着争着要把最小的孩子推到那个位置相对最干净平滑的草墩上去坐下。

“给弟弟坐!他最小!摔了要哭鼻子!”最大的那个黑瘦男孩嚷嚷着,声音带着男孩变声前特有的清亮穿透力,他不由分说就把那最小的男孩往那草墩子上按。

最小的孩子怯生生的,脸蛋圆滚滚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被推到那个显眼的位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小脸憋得微红。

旁边一个扎着两角小辫的苹果脸女孩插嘴道,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哥哥最大!哥哥力气最大,教我们跳那新的《象舞》动作!该哥哥坐主位!”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最大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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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瘦男孩却用力摇头,浓黑的眉毛蹙起,一脸坚持,把最小男孩往草墩上按:“弟弟坐!弟弟坐!长者让幼!这是夫子教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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