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地狱涌出的寒泉死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洼地的所有角落!连那婴儿都似乎感知到了末日的降临,发出了细若游丝的、无力而恐惧的微弱啼哭。这哭声在死寂中如同尖针,刺扎着每个人早已绷断的神经。
“都……跟我走——!”一声沙哑却如同炸雷般的厉吼,猛地从挤缩绝望的人群最深处爆裂开来!
是达努叔!
他拖着那条在严寒和逃亡中被严重拉伤、此刻剧痛得如同被无数烧红烙铁反复刺穿的残腿,却如同被濒死之神附体、爆发出最后疯狂的伤虎!仅存的右臂爆发出超越常理、足以撼动山石的巨力,猛地将一张沉重无比、沾满泥污和凝固着大量干涸黑褐色血迹的巨物——一张以整根不知名异兽巨大犄角为主体、历经岁月打磨却依然透出无尽力量与沧桑的古老角弓——用尽全身气力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那弓!是传说!是所有西戎部族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神圣图腾!是当年西戎最伟大的先祖英雄,用搏杀山神异兽的犄角亲手制作,用它庇护整个部族穿越无尽风雪绝境的庇护之弓!它在无数歌谣和篝火故事中被传唱!
这一举动,如同向濒死的狼群祭出了部族至高无上的圣物!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如同受惊野鸟般茫然无措、闪烁着濒死挣扎光芒的眼睛,瞬间被那张血迹斑斑却依然透出古老威仪的巨弓死死攫住!那张弓,在绝望的黑暗中,成为了唯一可见、唯一燃烧的引路灯塔!它是传说中能带领族人走出深渊的神迹重现!
“达努爷爷!”先前那个惊叫出声的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惊恐与哀求的呼喊,试图扑上前去拦住这位身体已在剧烈晃动、如同狂风中断裂旗杆般摇摇欲坠的老人。
“走——!”达努叔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残存意念的驱使,用高举角弓的右臂狠命挥开了少年那瘦弱得如同草茎的手臂!力量大得出奇!少年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倒。达努叔浑浊得如同蒙上冰层的双眼中,此刻燃烧着的,却是一种超越痛苦、超脱恐惧的、死寂般的决然光芒!那不是生的希望,是走向死亡尽头最彻底、最冷峻的平静!“跟着弓!进鹰愁峡!那里……有祖神留下的……一线生路!”他嘶哑的声音如同刀刮石壁,被寒风撕扯得破碎不堪,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可置疑的强制力!他的姿态,燃烧着自己仅剩的生命,为绝望的族人强行撑开了最后一道逃亡的缝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更多言语,如同得到了神谕。稀稀拉拉的人群,麻木中升起一丝最后的、狂热的求生躁动。他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死死锁定那张带血的圣弓,开始跌跌撞撞、如同被驱赶着的蚂蚁般,蠕动着、挣扎着、推搡着、哭喊着,向着不远处那峭壁嶙峋、如同洪荒巨兽张开大口般狭窄险峻的鹰愁峡谷入口艰难挪动!每一步,都伴随着惊恐急促的喘息、幼童因无力奔跑跌倒而发出的啼哭和伤者拖沓脚步摩擦冻土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生的意志,在死亡的绝境前,迸发出最后卑微丑陋的挣扎轨迹。
达努叔留在人群最后。他不再催促,沉默得像一块被遗忘千年的青石。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伤腿,每挪动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身体剧烈地摇晃着,最终倚靠在峡谷入口处一块巨大、被寒风吹刮得棱角锋利、布满冰霜的漆黑岩石上。他靠在那里,身体深深嵌入岩石嶙峋不平的褶皱里,如同峡谷入口处一尊被风雨磨砺了千百年、仅存形状的兽形石雕。他侧过头,耳畔捕捉着身后稀稀拉拉、笨重拖沓的脚步声向着峡谷深处转移。同时,大地传来的震动——那种由沉重军靴、包铁马蹄同时踏击地面形成的、带着恐怖节奏的共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迫!如同巨大的、由青铜和皮革铸成的沉重碾轮,正滚动着压向他的脊椎!绝望与时间在同步逼近!当看到峡谷入口最后一道因为抱着孩子而动作最慢的妇人身影也消失在嶙峋巨石投下的浓重阴影后……
达努布满沟壑的、早已冻得失去血色的脸庞上,骤然掠过一种夹杂着释然与巨大悲怆的剧烈扭曲!他猛地一咬牙!布满血污冰屑的脸上筋肉瞬间绷紧!仅存的右手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芒,异常迅猛地从腰间那早已磨破了衬里的破烂皮鞘中,抽出了那柄豁了无数缺口、布满暗沉血锈、却依然沉重的青铜短剑!
冰冷的青铜剑刃带着森森的寒气与血腥记忆,猝不及防地贴上他冰冷粗糙的脖颈肌肤。那粗粝冰硬的触感,并非商军制式的锐利,反而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唤醒了一丝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暖流……这不是杀人兵器,这是守护之器!是那年寒冬,山南村的老铁匠阿鲁伯,守着他的破旧炉窑,不吃不喝硬生生熬了三夜、将一小块捡来的废铜反复锻打淬炼,再小心地磨出弧度,才勉强成形的“护身之物”!当年那个同样落魄的夜晚,老阿鲁伯顶着风雪把这柄终于成型的、带着一丝笨拙温暖的短剑托到他掌心,对着那个蜷缩在破败毡房里、因恐惧商人兵痞而畏缩如鸡雏的商奴少年说:“阿甲……拿着……谁……谁敢欺你……就用这个……顶……顶回去……跑!!”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浑浊的思绪如同冰封的河流骤然开裂!巨大的悲伤与温暖瞬间击碎了他决绝赴死的冲动!
不!
他低吼一声,不是用商语,而是用西戎最古老的、如同风掠过石缝般的语调。
将那冰冷的青铜剑锋猛地从脖颈处挪开!他浑浊的目光,失焦般地向下一垂,落在了脚下那片被冻得如同磐石般坚硬冰冷的灰黑色冻土上。
他用仅剩的那条伤腿,如同拖拽着万斤巨石般,拼尽最后的力气,从身旁拖过一捆刚刚砍下来不久、还散发着极其浓烈苦涩松油清香的刚针松枝桠——这是他之前拖着伤腿,带着族中仅存的几个尚有行动力的青壮,在狂暴的寒风中搜寻许久才勉强找到的最后一点相对干燥、能引火的燃料。这捆带着一点生涩生机的枝桠,像是一份卑微的祭品。那短剑豁口的刃尖在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空气中,反射不出任何光芒,只剩下无尽的晦暗与沉重。
他佝偻的、如同暴风摧残过枯树般的身躯艰难地向下蹲去!重心不稳,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才稳住。他没有用剑抹向自己!而是猛地将剑插入了脚下的冻土!剑尖在接触坚硬土地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心悸的、如同钝刀锉骨般的刺耳摩擦声!他身体本就不多的分量压上剑柄,如同最原始的犁铧,在钢铁与冻土的对抗中艰难前行!他左手死命地撑住身后那块冰冷岩石上嶙峋的凸起,扭曲而老迈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潜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丝力量的榨取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破裂般的抽吸,他整个人如同风中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豁口斑驳的青铜剑刃在坚逾钢铁的冻土上艰难地、一分一分地切割、划动着,发出“沙沙……滋滋……”的绝望哀鸣。
没有刻下复杂悲壮的部落图腾,没有留下诅咒商王的怨毒符号,更没有试图铭刻他所属部族的名字或属于个人的荣耀。扭曲深刻、如同垂死者用最后力气在地上爬行的笔画,在呼啸的、带着冰晶的凛冽寒风中,颤抖地、痛苦地延伸开去——
“山——南——”
第一个字刻得沉重而缓慢,笔划深且宽,每一笔都像用尽了灵魂的力气在泥土上凿开一道血痕!达努的身体几乎匍匐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剑柄,汗水、泪水、或许是血流,混合着滴落在新刻出的泥沟里。他的气息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进冰冷的空气都伴随着强烈的呕逆感。第二个字更加扭曲变形,笔画颤抖得如同痉挛,显示出刻写者生命力的急剧流逝。这两个歪歪斜斜、如同孩童初学写字般丑陋、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原始力量的字迹,在冰冷的土石上蔓延开去,如同凝固在生命最后一瞬绝望挣扎与无限眷念中的惨烈图腾。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刻下最后一笔,如同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支撑。他松开紧握剑柄的手。青铜剑失去了牵引的力量,斜斜地插在刚刚刻就的“山南”二字之前,像一座小小的、用冰冷金属和老人血肉铸就的沉默墓碑,无声地指向那个早已消失在风烟中的、温暖的名字。刻字的泥沟里渗出了丝丝微弱的鲜红,是他爆裂的手掌被剑柄反震震裂渗出的血水,迅速在冻土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做完这一切,他布满冻裂血口和泥污的左手,才缓缓地、带着一种无比轻柔的抚慰姿态,抚上胸口那支他至死紧抱在怀里的、沉重得如同他毕生重担的兽角巨弓那冰冷粗糙的弓脊……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熟睡婴孩的脸庞,仿佛他所拥抱着的,是西戎部族最后一缕未曾熄灭、即将随风飘散入永恒黑暗的星点余烬。他那浑浊得几乎无法映物的眼底深处,在死亡气息弥漫开来的瞬间,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光亮——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一种终于放下重担、回归至亲故土的澄澈安然。
“轰隆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铁流轰鸣声,毫无征兆地、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暴力,骤然撕碎了鹰愁峡入口处这片仅存片刻死寂的洼地!大地在狂暴的战阵冲击下痛苦地呻吟!商军无数玄鸟黑铁旗帜如同翻滚燃烧的死神之翼,席卷着翻腾的雪粉烟尘与碎裂的冰晶,如同九天银河倾泻的毁灭洪流,悍然冲破了洼地边那片枯黄如同残破席子的低矮苇丛!尖锐刺耳、足以割裂灵魂的铜铎声,伴随着震耳欲聋、足以让大地为之颤抖的密集战蹄鼓点,如同地狱熔岩汹涌喷发,瞬间将这片小小的、聚集着最后希望的洼地彻底淹没、彻底摧毁、彻底碾为齑粉!
狂暴的旋风裹挟着铁器撞击的噪音、士兵的喊杀声、践踏碎骨的脆响、绝望的惨叫……冲天的尘土混合着飞溅的冰晶雪粉、腥臭的泥泞、碎裂的木屑……如同沸腾的混沌涡流,瞬间吞噬了一切!吞噬了岩石旁那具蜷缩僵硬的残躯,吞噬了那柄斜插在“山南”二字前的、沾染着热血的豁口青铜短剑,也吞噬了兽角古弓轰然倒地、深深陷入被铁蹄踏烂的冰冷泥浆中所发出的那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轻响……
一切——人、剑、刻字、圣物、最后的希冀与无声的控诉——都消融在喧嚣的毁灭铁蹄与冰冷的冰雪硝烟之下。滚滚烟尘如同冰冷的裹尸布,覆盖了一切。鹰愁峡谷幽深曲折的入口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仓惶逃亡的人群和喧嚣的血腥追击,最终只留下这片被踏成烂泥的洼地遗迹,以及风声中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山壁回声还是亡魂呜咽的悲鸣。焦土与雪沫覆盖了一切痕迹,唯有那翻腾的烟尘久久不散,凝固成西北上空一道不祥的伤疤。历史的车轮碾过,发出冰冷的、最终归于死寂的碾压声。这片土地,再次回归了绝对的、如同创世前的黑暗宁静。一万年前如此,一万年后似乎仍将如此。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华夏英雄谱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