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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浊浪之上(第2页)

祖乙在巫贤身旁默默蹲下,伸出指尖,极其缓慢地触碰鼎腹,那冰冷光滑的铜壁之下,仿佛有脉搏从商族久远始祖延续而来,微弱却执着地在指尖跳动。

“请王为它铭文!”巫贤肃然而言。

祖乙霍然起身,声音回荡在初春的宫室清冽空气中:“取铸铜范!”早有侍从抬上一方新翻的湿陶范,泥气湿润芬芳。他拿起青铜刻刀,手腕凝劲于方寸之间。刀锋如犁铧,在湿软的泥范表面行进、深深犁出遒劲的线条,每一划都如凿入自己的骨骼:

“惟王元祀,天命归耿。安邑止滔,永绥于殷。”

刀尖落下最后一道锋锐的痕迹,字字如铜汁初凝,沉甸而崭新。他搁下刻刀,仰首看向殿顶尚未完工、空露出几缕天光的梁架。光线照在方鼎古朴厚重的兽面上,饕餮之眼绿松石幽光隐耀。

新都尚未成城垣连绵,耿地冬日的朔风尖啸灌入未漆的梁柱间隙。祖乙裹着厚实的狐裘,立于王宫尚未合拢的高高土台边缘,寒气砭骨入髓。他的目光竭力扫视着夜色下初具轮廓的耿都:远望处,隐约可见已建成的司工坊、冶铸处彻夜不息的窑火,火光熔烧着冰冷的夜空,如同大地睁开的赤红眼睛;城墙仍在深挖的基础沟壑旁堆出逶迤的黑影,如同沉睡的巨兽脊骨。更远处,广袤无垠的北方莽原浸没于夜色,如墨汁沉入深潭。

明日便是新宫主殿正式上梁之日,北风穿透单薄裘衣直刺肌肤。相都湿滑的地基与臣子匍匐阻谏时颤抖的声音似又掠过眼前。他收紧狐裘领口,寒风中低低自语,气息在面前凝成一团迷茫的白雾,又被风吹散:“此处无遮拦……无蔽障……”声音落进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与寒意。

“但此处有深根。”巫贤的声音自身后沉沉传来,踏雪的脚步轻缓无声。他立在祖乙身侧,目光亦投向那片深邃未知的莽原:“大王且看——”他抬起手,指节苍劲如嶙峋老枝,指向夜色中隐隐起伏的森林轮廓,“那些巨木已离山伐下。明日上梁,便是我耿邑立起脊骨之时!”话音沉稳如石凿入地,盖过呜咽风声,“天视自我民视,天命亦在人谋之中!”

祖乙的目光随着巫贤所指的方向,再次投向黑暗中沉默的林莽深处。巨大的原木早已在匠倕统领下,由无数赤膊力士的肩臂抬着,于刺骨北风中运抵宫基之侧,如远古巨兽遗骸等待重生。伐斧的回响早已沉寂于林涛,却似已深深嵌入耿都的骨骼雏形。

他深吸一口凛冽刺肺的寒气,胸腔深处那股悬浮已久的踌躇仿佛被这冷而新的气息涤荡、压沉,终于稳稳落定于足下坚实的北土之上。明日当阳!

祖乙二年,亶河暴涨。奔涌的黄水如发狂的困兽,将耿都的宫墙、宗庙、房舍都卷入了浑黄的旋涡之中。商王祖乙在残余的殿堂里召集近臣,水珠不断从残破的椽木间滴落,打湿了君王的玄端。龟甲被烈火舔舐,在噼啪作响声中裂开一道深而直的兆纹。

“天命在邢。”大祭司的声音在幽暗的湿冷中飘荡。

朝臣哗然。有苍老的手按住腰间的短匕,指向残破的窗棂之外:“王!这是成汤先祖奠下的基业!是商族的根脉!”那是公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子罕。祖乙望着他深陷的眼窝和枯瘦的手背,仿佛瞥见了被洪水吞没的祭坛和先祖沉入深水的容颜。君王的手重重落下:“根在,命在!迁都邢邑!明晓日出即行!”水珠更急地滴落。

当迁徙的长龙蜿蜒在泥泞里南行时,公族的一些车马却在被黄水啃噬过的耿都废墟边缘停驻不前。破损的版筑城墙,像被巨兽噬咬过的骨架,断裂的梁木支棱着,直刺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在那些歪斜的残骸间呼啸悲鸣,如同无数不屈的幽魂在呜咽着商族的誓言。那些车马辕头上系着商王室独有的朱红缨络,载着不肯南迁的公族血脉。

“祖丙!”一双双沾染尘灰的手伸向了那个立在废墟断垣上的挺拔身影。他穿着玄端常服,腰悬短剑,衣摆上干涸的黄泥印迹比所有人都更深重。他的手紧紧按在腰间冰凉的青铜剑柄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天倾西北,祖庙根基尚存!王命不可违,祖脉不可断!”祖丙迎着刀锋般的北风,嘶声喊道。

雪在一个深沉的午后悄然降下。耿邑废墟之上,几座新的版筑夯土屋刚具雏形,尚不坚固的墙体在风中簌簌地落下土沫。公族和残留的民众蜷缩在勉强能遮挡风雪的石墙角落里,点燃微弱的篝火。刺骨的风如同鬼手轻易钻进缝隙,从火盆边抽走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火星在寒流中如垂死萤虫无力漂浮后瞬间熄灭。

子罕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破旧皮裘里颤抖如秋叶:“朔风……朔风卷地,是要亡我殷商残留之息么?”声音断断续续地嘶哑着。另一边的贞人子托望着自己呵出即散的白气,手指下意识捻弄着腰间悬挂的几片光滑龟甲:“天象厉鬼,怕是河伯余怒未尽……需速定大祭,血食告神,解此困厄。”他深陷的眼窝在火光的阴影里犹如幽深的洞穴,闪烁着不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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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设在临河一处稍隆起的残破高台上,背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苍茫河滩和滔滔怒水。祖丙佩剑登阶,神情端凝,身后紧跟神色肃穆的子托和几位长老。河风刮过新夯的土台边缘,卷起烟尘,夹杂着细微的冰屑,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走向神坛的人的脸庞。

子托躬身,双手捧过一片打磨光洁的宽大牛胛骨,其上钻凿的圆穴已备好。巫者手中桃木枝引燃的火焰跳跃着,带着松香的气息,舔舐着骨头深陷的凹处,众人屏息,只闻风声呼啸,骨炭干裂声突兀刺耳。

“喀嚓!”一声清脆而沉闷的裂响撕破了沉寂。一道深长的兆纹,如同闪电划过干涩的骨面,尖锐地向前延伸。子托喉头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裂纹的末端:“裂兆,血线深重……神灵索求旺盛,需以人心热力,生祭三牲,辅以……人牲一,方足填平神愿!”

此言一出,如同寒冰砸下,长老中有人瞬间面色灰败如土。子罕猛地抬眼望向祖丙,那目光锐利而紧绷。祖丙按剑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皮肉里。他沉默着,目光越过卜骨,越过贞人的肩头,投向滚滚奔流的亶河,那里浊浪翻腾着商都残留的残梁断壁。许久,风灌满祭坛,卷动他的衣袂,他才极缓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刻凿在青铜之上:“依卜而行。不得损及生民筋骨。”他最后的目光扫过子托,寒澈如霜。

祭坛之下,人牲被缚住双臂在泥土堆旁圈禁着。祖丙步履沉重地巡视经过。目光扫过,多是陌生的面孔,流窜四方的野人。他不敢细看那些深陷的眼睛里是绝望还是愤怒,脚步匆匆走过。忽然,一处不起眼的土壁后,一个被绳索缚住双手、半蹲在地上的女子引起了祖丙的警觉。她脸上遍布污泥,竭力佝偻着腰背,想把高高隆起的腹部藏进膝盖之间的阴影里。祖丙的脚步在她前方停顿住了。

祖丙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他一步步走近那个角落,皮靴踏碎地上的冰凌发出令人心悸的破裂声。女子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因惊惧和寒冷而不停地抖动。

子托快步上前,语调急促,带着不易察觉的遮掩:“此人系前次灾荒逃入,不属公族根基……其命贱,其血卑,不足……”话音未落,祖丙已然伸出手,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猛地抬起那女子的下颌。她被迫仰起脸,泪水冲开脸上的污泥形成沟壑,那隆起的、无法隐藏的肚腹如同受诅咒的异石赫然袒露在所有人面前!

死寂。只有寒风呜咽。祖丙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淬火的青铜剑锋,一寸寸刮过子托惊疑不定的脸:“神意?!天卜所言人牲,竟是一个孕妇腹中的婴胎?!”

子托的呼吸骤然粗重,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挣扎着维持那最后的权威:“卜兆昭然!以新胎之精魄,可引天地怨戾之气平息……”他的话语飘散在狂风里,如同沙粒撞击着冰冷的青铜。一道寒光闪过,是祖丙腰间的短剑刹那间出鞘,锐利的风声破空袭来,冰冷的金属气息几乎冻结了所有人的呼吸。剑锋并未指向任何人,带着沉猛的力道猛然劈落在方才占卜所用、仍带着滚烫余温的胛骨上!

“咔嚓——哗啦!”骨头无法承受这凝聚着惊怒与威严的全力重击,瞬间碎裂飞溅!大大小小、冒着微烟的骨片溅落在冰冷的祭坛黄土上,如同被风撕碎、被烈日烧灼的龟背残甲。

祖丙的声音如同沉寂多年的巨鼎突然遭到敲击,沉闷的嗡鸣中裹挟着无法抑制的暴烈雷霆,骤然撕裂了整个祭祀之地的死寂:“神灵!若当真要索祭尚在母腹的婴胎——”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烽火,逼视着惨白的子托,一字一顿,重若崩山,字字敲击在每个人心上:“如此血腥戾气,岂是天道?有何天理可循!当以何物能填饱汝之贪噬!”

冷风如鬼哭,呼啸着卷过废墟。所有目光都盯在那个矗立于祭坛之上、长剑指地的身影上。祖丙额角青筋暴突,汗水从鬓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祭坛夯土表面,瞬间被干燥的土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印记。他那双被怒火点燃的眼底,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却似有巨大的、濒临破碎的痛苦在无声翻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内里一寸寸撕裂开来。他的声音陡然撕裂了凝固的寒风:“从今起,耿地祭典,绝不用活人!”

他的身影被灰暗天际勾勒得巨大而肃杀,佩剑在腰间摇晃出冷光,步履坚定地踏上石阶最高处,将河水奔吼声踩在脚下,整个旷野都静了。祖丙的目光沉冷似铁,刺破层层寒风,扫视着每一张沉默或扭曲的面孔:“举头三尺有神灵!成汤先祖在上——吾今日在此新土,自当立国!守祖脉,立纲常,敬天地!以我之名:祖丙!”

“君上万年!”子罕猛然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土上,溅起微尘。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随后,如被压倒的高梁,台下所有人,无论公族还是缚在绳圈中的野人,都如同被狂风卷过的草浪般,接连拜倒在那祭坛孤绝身影投下的阴影之中。风搅着雪屑,在无数弯下的脊背上空盘旋狂舞。那片碎裂的卜骨静静躺在冰冷夯土上,如同干涸了的古老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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