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说是再来一次,但我跟顾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断开过。我一直,都是顾黎。只是中间,强行地断掉了十几年的记忆。妖妖说的对,这段记忆的断层,虽然对我而言,或许只有一瞬,然后便是这十几年的几乎空白。但对于你们而言,却是数万年、不见天日的、漫长的等待。”
“所以,当我初次踏上古战州的时候,我的心中,有的,只是一种嚣张,一种如同孩童般、肆无忌惮的嚣张。那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地融合。所以,我就像是一个被强行夺舍了的躯壳,既不是那个懵懂缺失一魂一魄的顾砚舟,也不是那个成熟的顾黎。我的行为,几乎只剩下了一种本能——本能地,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抱有最原始的报复欲;本能地,对……所有不服从我、不照顾我的你们,抱有深深的仇视。我埋怨,埋怨当初那个温柔似水的曦儿,和那个胡搅蛮缠的清辞,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个看我之时,眼中只有着满足自己某种目的的人。哪怕……我知道,那个目的,最终也是为了我。”
“当然,这番话,清辞你愿意听,或者不愿意听,都无所谓。你就当是……我在无病呻吟,在娇柔造作就好。”
听到这里,凌清辞这才慌乱地、猛地抬起了头,那双青色的眼瞳里,写满了无措与急切:“不……我……是……嗯……”
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她的青瞳,看着顾砚舟那宽阔的背影,剧烈地颤了颤,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语气,轻声开口:“清辞……清辞在听……的。”
顾砚舟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凌清辞。
他的眼神,在此刻,变得格外的柔和。
而正是这抹柔和,让那颗一直悬在凌清辞心头的巨石,悄然落下,让她安心了不少。
随后,他才继续开口:
“人,是不可能一直都长不大的。我从妖妖的身上,知道了那数万年等候的份量,究竟是何等的沉重。所以,我明白,再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像当初那样,一直是一个几乎是二十来岁、天真烂漫、温柔体贴的姑娘,那是一种何等不切实际的、自私的、无理的要求。”
“对不起……”凌清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不。”
顾砚舟的声音,打断了她。
“这句话,不应该是你说对不起。应该是我,是我说才对。感谢你们,等了我整整几万年。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因为我幼稚,所以我才会不考虑任何其他的因素,盲目地去责怪你们,为什么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为什么……没有帮我……守住云栖……”
顾砚舟的话,变得越来越柔和,柔和得……已经不像那个桀骜不驯的顾砚舟,也好似不像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顾黎。
凌清辞静静地听着,那颗纷乱的心,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轻轻地抿着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薄唇。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当初,去古战州找玖天,完成那个惊天约定前夕的……黎哥哥……
她清晰地记得,那时的黎哥哥,就是用这样温柔的、带着几分释然与决绝的语气,在同她说话。
顾砚舟还在继续开口:
“我要学会,去理解别人,而不是再像以前那样,盲目地、任性地,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如果,我连顾黎这个身份都不敢去承认,那我又何谈,去承担起你们这数万年等待的重量。”
凌清辞低着头,那双清亮的青瞳,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顾砚舟那随着行走而自然摆动的右手,给吸引了过去。
她的目光,就这么跟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来回地、痴痴地动弹着。
而顾砚舟,则在前面,继续说着他的心里话。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对我而言,你们又是独立之外的、另一个我。我只有,真正地走近你们,去看见你们,去理解你们,去体会你们,才能在你们的身上,补全我自己,那个残缺不全的我自己。”
“情感这种东西,我不相信什么‘两半说’。我不相信什么相爱的人,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然后被劈成两半,在世间互相寻找。我更相信的是,是在我们彼此相处的时光里,你我被对方的某种特质所吸引或者某些事情,然后,在互相的磨合与理解之中,各自补全了对方,也完整了自己。就像是两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在交汇的那一刻,不再是互相独立的河,因为彼此的融入,而让双方都变得,更加的完整,更加的壮阔。”
顾砚舟,在说他的。
而凌清辞,在看她的。
凌清辞那藏在左手袖子里面、一直紧紧攥着的食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了颤。
顾砚舟发觉,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人已经步入了幽陵城外那片茂密的森林里。
午后那温暖和煦的阳光,穿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片斑驳陆离的、跳跃的光斑。
那晃动不止的光影,也同样在他们两人的身上,不停地晃动着,如同他们此刻那再也无法平静的心境。
顾砚舟是特意挑的这个方向,一个与那片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贫民窟,截然相反的方向。
微风拂过,整片森林的树叶,都齐刷刷地发出了“哗哗哗~~!”的、如同海浪般悦耳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森林的、混合了清新树叶与微润泥土的独特气息。
因为这里是修士所居住的都城,所以周围的这片森林,被清理得极为干净,无一邪物,只有一声声短促而清亮的鸟鸣,时不时地在林间响起,为这份宁静,增添了几分生机。
凌清辞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那股冲动。
她那只藏在袖中的左手,止不住地、缓缓地伸了出去,想要去触碰……去抓住顾砚舟那只随着行走、一直在她眼前不停摆动的右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