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世界,与外面,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人烟,在他们踏入巷口的那一刻,便顿时稀少了许多。
那些悬挂在屋檐下的、用于装饰的花灯,所使用的晶体,并不算是什么上好的货色,导致其亮度,在朗朗白日之下,显得极为黯淡,更加难以看出其本该有的绚丽彩光。
而巷道两旁,那些用于点缀的花束装饰,也远不如主街那般繁多,显得有些零落和萧条。
背后那喧嚣的嘈杂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远远地甩到了身后。
一种名为“安静”的东西,开始一寸一寸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它不仅仅是环境上的安静,更是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狠狠地压在了他们两人的心头。
越是往巷子的深处走,就越是安静。
而越是安静,他们两人的心,就越是慌乱。
顾砚舟感觉自己的口中,一阵阵地发干,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渴得厉害。
而凌清辞,则感觉自己那宽大的衣袖,似乎已经被自己那不听使唤的手指,给彻底地搓烂了去。
就在此时,一阵悠远而沉闷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巷子的尽头传来。
顾砚舟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奇怪。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佛吗?
那条通往上界的升仙之路,不早就已经断了吗?
没有了飞升的希望,佛说慈悲,佛说普渡,佛说轮回……那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话罢了。
奇怪的是,那钟声,却如同催命般,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响起。
这声音,是这般的吵,吵得顾砚舟的耳中,都开始出现了阵阵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凝神,仔细地去感受那声音的来源……那哪里是什么钟声?
分明是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在胸腔之中,如同擂鼓般,疯狂地、剧烈地跳动着,那力道之大,几乎要从他的喉咙里,活生生地跳了出来。
顾砚舟在心中自嘲一笑。
就算自己的脑海,可以强制地不去思考,那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尴尬与窘迫,但身体,却总是如此诚实地,抢先一步,警醒着自己,那颗早已为你而动的心。
他缓缓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低着头、如同影子般的凌清辞。
他又看了看地面上,那被午后阳光拉得长长的、始终保持着七尺距离的两个影子。
不知不觉间,这条幽深的小巷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的街道,豁然开朗。
顾砚舟的脚,踏在了这片青石板路的最后一块砖石上。
前面,再也没有了平整的青石板,只剩下了经过雨水冲刷、又被烈日暴晒之后,变得结结实实的夯土道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地开口:“我……”
凌清辞闻声,那纤弱的身子,如同被惊雷击中般,猛地一颤!
但随后,她又强行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恢复了那副死水般的平静。
顾砚舟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那细微的动静。
他的眼神,缓缓地向下移动,看着那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坚硬的夯土道路,声音低沉而沙哑地,继续说道:
“我……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其实,一直都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因为我不敢,我不敢和任何人,有过于、过于、过于亲密的交往。虽然,就算如此,我们最终……也是互通了心意。只是,我单方面地,始终不肯做出任何的回应。因为,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去承诺任何事情……”
“所以,我一直都在抗拒。我是顾黎,但我又疯狂地想要告诉所有人,我不是顾黎,我只是顾砚舟,那个真正的顾黎……他早就已经死了……”
天空之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叫。
越是往这都城的外围走,人工的痕迹便越少,路边的绿植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阵带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微风,轻轻地吹拂而过,带来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顾砚舟接着开口,那声音,仿佛也被这微风,吹得柔和了些许:
“所以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在身为顾黎的那个时期,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一件,是出于我自己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机会去成长,我的任何行为,都逃离不出那个该死的天帝的手掌。哪怕……哪怕有黎曦玉为我遮盖部分天机。所幸的是,命运,终究还是偏向我的。它让我,遇到了那个愿意来找我合作的玖天。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顾砚舟静静地听着那微风吹拂在路旁树叶上,所产生的“哗哗~~!!”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凌清辞,也没有去管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将那些压抑在心底许久的话,缓缓地倾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