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有些心结,需要时间去解开。
来日方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随即,便转过身,准备默默地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楼梯的拐角处,身后,那扇他以为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房门,却在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中,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纤弱而熟悉的身影,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凌清辞依旧是那一身清雅的装扮,绿纹纹饰,然后青色丝线精心修饰过的素白长袍。
只是此刻,她那张本该清冷如霜的俏脸,却低得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
她那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在不安地颤抖着,那双美丽的青瞳,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去直视不远处那个男人的身影。
顾砚舟转过身,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心中的那一点点无奈,也尽数化作了柔情。
他用一种尽可能温和的、如同怕惊扰到一只受惊小鹿般的语气,轻声开口:“陪我……出去走走?”
凌清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顾砚舟再次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没有再逼她,见她没有明确地拒绝,便当她是默认了。
他转过身,开始朝着楼下走去。
他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怯生生地、迟疑地跟了上来。
顾砚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得很慢,很稳,让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笨拙的女孩,可以缓缓地、不用那么辛苦地,追上自己的步伐。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
凌清辞始终与顾砚舟保持着七尺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是她不敢逾越的界线,也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正等待着家长审判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平日里那股清冷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子气息,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是啊,所谓的高冷,所谓的不可一世,从来都只是给外人看的伪装。
又怎会,舍得用在那个自己放在心尖尖上、深爱着的人身上呢?
当顾砚舟领着那个沉默的身影来到紫岚居一楼的柜台处时,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荒诞滑稽的画面,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见平日里那个总是挺着将军肚、躺在摇椅上、满嘴“不怕这不怕那”的佛系胖子掌柜乔元,此刻正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随着双手的动作,带动着整个上半身,一下又一下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顾砚舟的方向,磕着响头。
那圆滚滚的脑袋与地板碰撞,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仿佛要将这紫岚居的地板都磕穿一个洞来。
他一边磕,一边用一种哭爹喊娘般的、充满了戏剧性悲腔的哭嚎声,高声喊道:
“顾姥爷啊~~~!我的亲姥爷!乔元我……我还没活够啊~~~!我上有老……上有老兄杨兄要我陪伴……下有小……下有小彩儿要我抚养啊~~~!他们要是离了乔元我,这可怎么活啊~~~~!”
站在一旁的彩儿,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实在是忍不住,用手捂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被压抑着的轻笑声,清脆地拆台道:“乔掌柜,您放心好了,彩儿就算没您,也能活得好好的~~”
乔元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彩儿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戏码之中,自顾自地嚎啕着:“啊~!乔元我,可是您顾姥爷麾下,最最忠诚的掌柜啊!乔某我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您顾姥爷的千秋霸业,定会因为失去我这一员镇守后方紫岚居的大将,而蒙受不可估量的损失啊!”
说着,乔元竟伏起了他那肥硕的身子,抬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自己那张肥脸上。
那脸上的肥肉,随着巴掌的落下,如同波浪般抖动着。
“是乔元我毛没长齐,见识短浅!是乔元我自己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黄毛小子!是乔元我喜欢的,都是些没人要的、庸脂俗粉的荡货!是乔元我狗眼看人低,哪里懂得您顾姥爷的眼光,是何等的高远啊!”
他双手在胸前叠成拳,那张肥头大耳的脸上,此刻早已是涕泗横流,配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挤眉弄眼的表情,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顾姥爷!求您就饶了您最称职、最听话的乔掌柜这一回吧!顾姥爷,您可要想想我们往日种种情分啊!”那哭声,真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发笑。
顾砚舟看着乔元那张早已布满了鲜红巴掌印的胖脸,那双琉璃白芒的瞳孔里,充满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致地重复道:“往日种种?”
他转过头,对着一旁那个早已笑得花枝乱颤的彩儿,用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彩儿!速速动手。”
彩儿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她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柜台上那块用来记账的沉重算牌,照着乔元那张还在哭嚎的胖脸,狠狠地一下子拍了下去!
要说这平日里没有积攒下半点恩怨,顾砚舟是绝对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