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拨浪鼓。
上面的彩绘图案,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消失殆尽,那干燥的木质,摸上去是那样的脆弱,仿佛她只要随手一捏,就会彻底碎裂成粉末。
沈婉秋小心翼翼地拿着,仔细地观摩着。
她忽然发现,在那个拨浪鼓原本摆放的位置下面,桌子上,似乎有字。
那是用小刀,一笔一划,深深地刻在桌面上的字。
“俊文,今日便要去了。希望能用这次的成功,换取娘亲她……不再那般悲伤。从小到大,俊文从未见过娘亲真正地笑出来过。如果……如果这次失败了,想来,娘亲应该也不会伤心的吧。毕竟,自己只是那个负心汉留下的……野种……”
“俊文,如果失败了。那就对不起娘亲。也对不起……妍儿……”
“还有那个砚舟兄弟……俊文,也辜负了他对我说的……那么多的知心话。”
这些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个一个,狠狠地烙印在了沈婉秋的灵魂之上!
她只觉得大脑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氧气,她猛烈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喉咙里发出了“嗬、嘶——嗬、嘶——”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就在那一刻,沈婉秋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几百年的阳寿。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变得灰白、枯槁,脸上、身上的皮肤,也如同失水的花瓣般,不断地加深着皱纹。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沈俊文房间的地上。
她像疯了一样,伸出脚,狠狠地踹着桌子,踹着那个破旧的拨浪鼓,口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苍老无比的老人。
她……是受害者,但她,又何尝不是一个残忍的加害者?
她以前之所以看见裴妍,就觉得那个女孩贱得不能再贱了,只因为,裴妍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是那样的熟悉。
那是她最恶心、最讨厌的气息,和以前的自己,和那个还叫做“沈瑶”的自己,一模一样!
她们都死心塌地跟在一个对自己有救助之恩的男子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喊着,毫无保留地、什么都愿意为对方着想。
但不同的是,沈俊文,除了在那场由她亲手策划的、肉体上的欺骗与背叛之外,从未对裴妍有过一丝一毫无理的索取。
哪怕后来,因为被自己发现,沈俊文偷偷地将修炼丹药塞给了裴妍,自己将他打得半死,沈俊文也是咬着牙,将所有的罪责,全部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也许,当时的沈婉秋,是觉得沈俊文迟早要被自己设计,死在田木兮的手里,所以懒得再去管他。
又或许,是她从心底里,嫉妒着那两个孩子之间,那份虽然卑微、却远比自己要干净纯粹的感情……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无法挽回的过往。
那块曾名为“沈瑶”的、温暖的璞玉,在破碎之后,终究是带着它独有的分量。
那冰冷的、含着无尽秋霜之意的碎玉,从高空坠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将那朵从未曾有人为它命名过的、小小的、无辜的野花,彻底地碾压了过去……
沈婉秋疯狂地踹着那个破旧的拨浪鼓,直到力竭。
她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
··········
“俊文哥哥,我们回家……”
裴妍的背上,是她整个世界的重量。她背着沈俊文那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在滂沱的大雨之中,一步一步,缓缓地、艰难地向前挪动着。
那具尸体,早已没有了声息,是那样的沉,那样的重,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她那瘦弱的身躯,彻底压垮,深深地踩进这片混杂着血水的泥泞之中。
她对着背上那再也不会回应的爱人,用一种几近自我催眠的、颤抖的声音,轻轻地、淡淡地说道:“还好……还好妍儿,如今也算是个筑基修士了……能……能背得动俊文哥哥的……”
然而,这句脆弱的自我安慰,在说出口的瞬间,便成了压垮她所有坚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绷不住了,那积攒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她放声大哭,那暗淡无光、布满了细密血丝的眼眸,早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湿润,此刻,在那极致的悲伤之下,甚至有一丝血线,从她的眼角悄然渗出。
她没有朝着那个位于贫民窟的、破败的家走去。
她的目的地,是以前小时候,俊文哥哥偷偷带着她一起发现的、位于贫民窟截然相反方位的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