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秋的脚步,戛然而止。
顾砚舟、田木兮、沈婉秋,凌清辞,以及刚刚出现的裴妍,五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各自站在广场的一角,任由那冰冷的、硕大的雨珠,肆意地击打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升起任何灵力护体。
裴妍是根本不会;而另外四人,则是在这彻骨的悲剧与绝望之中,早已无心于此。
沈婉秋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个被她视作尘泥、曾被她随意践踏的女孩——裴妍,正拖着那仿佛早已支离破碎的身躯,在混着血水的泥泞中,缓缓地、艰难地爬行。
冰冷的雨水将她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黑发尽数打湿,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株被暴雨彻底摧残、即将没入泥土的野草。
她爬到了距离沈俊文那冰冷的尸体不远处,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湿滑的地面,颤抖着、艰难地站起了身子。
随即,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理智,踉踉跄跄地、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具尸体跑了过去。
她扑倒在沈俊文的旁边,用那双沾满了泥污的小手,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推着那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了因极致悲恸而嘶哑到几乎不成声的、绝望的嘶喊:“俊文哥哥……俊文哥哥……俊文哥哥!”
那一声声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沈婉秋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她看着那女孩,看着她抱着那具再也不会回应的尸体,唇瓣微张微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无人能懂的、无言的忏悔。
她不敢再向前一步。
沈婉秋在原地,如同被困在无形囚笼中的野兽,茫然地转身、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之上。
朝前,是她发自内心不敢面对的、自己昔日口中那个卑贱如泥的‘贱女’裴妍,此刻,那个女孩正用最纯粹的悲伤,映照出自己是何等的肮脏与不堪;回身,是那个与自己名义上有血缘、却毫无半点情感瓜葛的“亲生儿子”的畸形尸体,以及那个抱着尸体、和自己一样深陷在命运泥沼中的、无奈的田木兮。
她再转头,看向了那个她压根就不认识的男人——顾砚舟。
那个破坏了自己容纳“亲生儿子”仪式的罪魁祸首。然而,此刻的沈婉秋,却连一丝一毫的埋怨都生不出来。
她的心,已经死了,空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仇恨。
她赤着双足,麻木地踏在冰冷的、积满了雨水的水洼上,任由那冰冷刺骨的雨水,冲刷着她那具丑陋而肮脏的身体。
她摇摇晃晃地,朝着那个她唯一熟悉的方向,那个沈瑶死去、她诞生、受苦、也最终走向毁灭的地方——贫民窟,一步一步地走去。
顾砚舟沉默地走向裴妍。
听到脚步声,裴妍那撕心裂肺的哭泣,竟奇迹般地停止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将地上那柄沾染了沈俊文鲜血的黑色寂离匕,小心翼翼地捡起,紧紧地收入怀中,仿佛那是她爱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然后,这个身躯薄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卖花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的举动。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俊文哥哥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扛在了自己那瘦弱的肩膀之上。
顾砚舟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无声地从袖中唤出一条由灵力织就的、洁白柔软的丝巾,默默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裴妍默默地接过,那动作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抬头看顾砚舟一眼,只是用那条丝巾,轻轻地、珍重地盖在了沈俊文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她就这么扛着自己爱人的尸体,扛着她的整个世界,看了沈婉秋背影一眼后,就这样朝着与贫民窟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去。
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般瘦小,却又那般倔强。
顾砚舟看着地上依旧抱着欧阳少恭尸体、失魂落魄的田木兮,又扭头看了看雨幕中裴妍那逐渐远去的、决绝的背影,然后,再看看另一个方向,沈婉秋那个同样在雨中摇摇欲晃、走向黑暗深渊的背影。
三个女子,三种命运,却都是一场无尽的悲哀。
顾砚舟缓缓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接下来,该轮到处理,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