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黎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底暗笑——在蓬莱岛的时候,他就是这样逗弄大黄的。
大黄也是这样狂吠着扑过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没想到在这压抑的皇宫里,竟然也有个跟大黄一样有趣的凌清辞。
“抓不着吧?”顾黎一边退,一边左右摇晃着身子,像在跳一种轻快的舞蹈。
凌清辞的小脸气得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再次扑上:“你还我!你吐出来还给曦姐姐!”
顾黎就这样一退一闪,每次都恰好躲过。
凌清辞追得晕头转向,黑瞳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忽然,顾黎瞅准时机,在那抹绿纹素白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时,侧身轻轻一躲。
“呀!”
凌清辞扑了大空,脚下被长廊的凸起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地上,“砰”的一声。
顾黎看着趴在地上的小身影,不仅没有伸手扶,反而心情愉悦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吹起一串不成调的轻快哨子。
他双手插袖,悠哉游哉地顺着走廊走开了。留下凌清辞一个人趴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着那道金色的背影,委屈得“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顾黎甩开了哭丧着的凌清辞,溜溜达达地穿过几道回廊。
他金瞳微眯,敏锐地察觉到此处宫苑比凌清辞介绍的那处“上等宫苑”还要华丽得多——朱漆立柱高耸,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沉闷的叮当声,透着一种尊贵却死寂的威严。
他感觉到了东方曦的气息,步子一拐,便看见那道朱红色的身影正立在宫苑门口。
东方曦背对着他,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冷的清晨显得格外沉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晨光落在她脸上,更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
她对着顾黎,嘴角勉力一勾,露出一个极度僵硬、甚至有些诡异的笑容,声音虚浮无力:“顾公子。”
顾黎歪了歪头,看着这张像面具一样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这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像是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东方曦便已经收回视线,默默转过身,抬步走进了皇后的“坤和宫”。
顾黎双手插袖,毫无心理负担地跟了上去。东方曦此刻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情恍惚,根本没去管身后多出来的这个金发尾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殿堂,径直进了皇后的卧房。
作为受过蓬莱岛“特殊教育”的少年,顾黎对于“闺房”或者“卧室”这种禁地完全没有男女大防的概念。
想当年在蓬莱岛,他没少偷偷溜去南宫轩——也就是瑶溪父母的卧房看戏。
那夫妻俩做事向来随性,也不管顾黎,哪怕顾黎在一旁偷看,两人也往往视若无睹地继续忙活,甚至把这当成乐趣,顶多就是到关键时刻,赶来的南宫瑶溪会黑着一张脸,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从窗根底下拖走。
虽说在那纱帐摇晃间,他其实也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觉得那是种奇特的仪式,但这种经历让他现在跟进坤和宫卧房时,脸上依旧是一副坦坦荡荡、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纯真表情。
卧房内,一股淡淡的冷檀香中夹杂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东方曦站在屏风后,朱红长裙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她望着那张华丽却显得凄冷的凤榻,黑瞳中那抹好不容易亮起的高光,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又悄然黯淡了下去。
坤和宫的卧房内,清晨的寒意被重重帷幔挡在窗外。
屏风后,一只巨大的禅香木桶正冒着氤氲热气,水蒸气袅袅上升,与屋内的檀香味搅在一起,化作一股湿冷而沉重的压抑感。
透过那层薄薄的云母屏风,顾黎的金瞳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即便隔着雾气与屏风,他依旧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景象:明蓉皇后赤身陷在温水中,曾经圆润丰盈的身躯如今干瘪得令人心惊,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与指印。
在木桶后方,一位气度清秀、眉眼如画的妇人正正拿着长巾,不停地揉洗着皇后的身体,动作极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是明妃,东方昭的生母,她不似明蓉皇后的端庄大气,却多了几分诗雅灵动的清秀。
然而此刻,她的黛眉紧蹙,愁云惨雾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