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闭眼,梦境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云鹤娘亲那张温柔如水的脸庞,眉眼间尽是疼惜,可下一瞬,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便染上血色,她白衣破碎,捂着心口踉跄后退,唇角溢出殷红,声音微弱却清晰:
“舟儿……快走……”
再然后是疏月清冷的侧脸,她持剑而立,剑气如霜,却在某一刻被无形巨力碾碎,她长发散乱,嘴角淌血,目光却死死望向某个方向,喃喃道:
“玉儿……别过来……”
最残忍的,是婵玉儿闭关的洞府。
梦里总有一道身影凌空而来,玄衣猎猎,唇角勾着讥诮的弧度,口中吐出最恶毒的两个字:
“婊子~”
一剑劈下。
剑光如匹练,撕裂山岳,也撕裂了顾砚舟的心。
他看见玉儿突破的关键节点被生生打断,元婴未成,心魂却率先碎裂。
她娇小的身躯在爆炸的灵光中蜷缩,原本灵动的双眸瞬间黯淡,只剩一丝残魂如风中残烛,勉强附着在已经冰冷的躯壳上。
疏月站在不远处,剑掉落在地,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目光空洞地看着那具残破的身躯,唇瓣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云栖。
遣散。
所有弟子、所有师姐、所有曾经的喧嚣与荣光,都在那一日灰飞烟灭。
梦的最后,总是他跪在空荡荡的问道峰前,风卷残云,峰顶那株见证了他与云鹤定情的老梅,已被鲜血彻底染红。
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心口像被活生生挖空。
所以他才坐不住。
所以他才低声下气去求东方曦。
不是他顾砚舟的性子软了,而是——
迟则生变。
娘亲怎么样了?
云鹤……你可还好?
千璋峰,狐思邈,玄衣,玉面真人……
若你们敢动我娘亲一根头发,我顾砚舟,便让你们千璋峰上下,鸡犬不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空间隧道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彻底闭合,星辰归墟舟如一枚撕裂夜幕的流星,骤然冲出虚空,稳稳悬停在云栖剑庐上空。
熟悉的灵雾缭绕,八峰隐现,剑意如潮,却带着一种死寂般的空旷。
曾经喧嚣的问道峰、听竹峰,如今只剩风过松涛的低吟,和偶尔传来的仙鹤哀鸣。
一道青色素衣身影御风而来,身后两只仙鹤振翅相随。
左边那只通体雪白、羽翎如霜,正是云鹤娘亲的白羽仙鹤,依旧干净如昔,眼神清澈而哀伤;右边那只金丝掺杂、羽色斑驳凌乱的白凤,则是顾砚舟当年离去时,云鹤亲手赠他的坐骑——它如今羽毛纠结,颜色晦暗,像被遗弃许久的旧物,再无半分昔日光华。
疏月立于鹤首,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眉眼依旧清冷如霜,可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脊背绷得极直,似在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
对面是中州女帝东方曦,是无始界镇抚司总长凌清辞,是苍茫剑派星辰归墟舟的苍氏一脉——她一个区区听竹峰峰主,如何敢不恭?
归墟舟缓缓降落,舟身压得下方云海翻涌。
顾砚舟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舟舷,衣袍带起狂风,直奔疏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