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勒虚云平静地说道:“轻舟相信命运?”
龙鹰微一错愕。台勒虚云就是这么一个经常思索的人,想的可以是与眼前实况全无关系的事,也是眼前糅合了智者、哲人和枭雄的可怕人物的一贯作风,随时扯到生灭始终等大至无限的话题去。
不过,现在他被现实烦得要命,没讨论命运存在与否的兴趣,随口道:“‘生死有命,贫富由天’,不是常挂在人们的口边?”
台勒虚云笑了。
越过中天、往西下沉的太阳,从西边洒照河渠,令台勒虚云向阳的半边脸孔金光闪闪,另半边则陷进竹笠的暗影里,使他带点落魄意味的魁伟容颜,轮廓特别分明。
清明渠舟来舟往,从城外进来的,离城而去的,异常繁忙。
小舟靠岸,随水缓流,颇有闲适的味儿,与清明渠忙碌的景况,相映成趣。
河水粼粼生辉。
台勒虚云哑然笑道:“轻舟敷衍我呢!你好比命运的赌徒,每次玩命,均是拿生命作赌注,怎可能对此没深切的体会?”
和台勒虚云交谈,即使表面似无关痛痒的闲聊,仍不可掉以轻心,天才晓得他背后有何动机,更会像此刻般给他瞧穿。
龙鹰苦笑道:“命运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本质,令人大部分时间置其于脑后,只有在某些时刻,怵然惊觉。像那晚在秦淮楼外,骤见尤西勒,那时湘夫人的提醒仍萦回耳际,更从他背负的双戟确认他身份,便大有宿命的意味。冤家路窄,又可以这般巧的,似有双无形的手,把他送至眼前。可是,当我立定主意,不惜一切务取他的狗命时,‘命运’两字再不存于脑海里,眼前现实有血有肉。于我来说,命运就是这么的一回事。既是生活的部分,也可以完全没关系。想则有,不想则无。”
台勒虚云欣然道:“轻舟对命运的深思,已是我曾听过最具卓见的说法,证明轻舟非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龙鹰道:“小弟倒想知道,小可汗对命运的想法。”
台勒虚云淡淡地说道:“我不相信!”
龙鹰差些儿不相信耳朵,失声道:“不相信?”
台勒虚云道:“轻舟因何奇怪?”
龙鹰今回真的被惹起好奇心,忘掉双方表面融洽、暗里斗生斗死的关系,大奇道:“可是,你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囚徒吗?”
台勒虚云兴致盎然,似来找龙鹰的唯一目的,纯为谈天说地,将小船靠泊绿岸,收桨,一副坐观日没西山的悠闲,道:“那只是对人生处境的形容,指的是先天和后天的环境,非我们可以作主。”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使龙鹰差点伸手搔头,道:“小弟之所以讶异,因没想过小可汗不相信有命运这回事。”
台勒虚云追根究底地追问道:“缘何有此印象?”
龙鹰到此刻仍不明白今趟台勒虚云找他说话的用心,话匣子打开了,见招拆招地说道:“若没有命运,河间王的预知吉凶是怎么一回事?对他的易占,小可汗该比小弟更信而不疑。”
台勒虚云道:“轻舟有没有想过,能预知未来,与命运是否存在,可以是两回事。”
龙鹰今次真的抓头,如坠迷雾,大惑不解地说道:“能预知未来,代表的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未来是注定了的,若如这还不算命运,什么才算命运?”
台勒虚云别头望往西边,悠然道:“日出日没,是天地最美丽的时刻。可是日出是刹那的发生,日没既永恒又短暂,接着黑夜降临,衔接得天衣无缝。”
转回来看着龙鹰,道:“光阴譬如长河,世间每一个人,不论富贵贫贱,都在此长河某一点随水漂流,身不由己,似茫不知未来流往何处,但并不代表未来并不存在,只是因载浮载沉,没法看远一点。”
龙鹰沉吟道:“这是个生动的比喻,河间王就是看远一点的人,问题在我们压根儿没资格鉴定光阴的本质。”
台勒虚云欣然道:“换过另一种说法又如何?”
龙鹰心内折服,对像光阴般自亘古以来没人可想得通,只能感叹的大问题,他竟可有不同的看法,如此脑袋,是怎么样的结构。同时心里填满深沉的悲伤,有一天,要和这超卓的智者再决生死,是何等令人伤怀的事。这就是他们逃不了的宿命。
道:“请小可汗指点。”
台勒虚云瞪他好半晌,道:“我即将说出来的,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包括清仁在内,今天竟说予轻舟听,实属异数。”
龙鹰想破脑袋,仍猜不到他可说得出什么道理来。在他过去的生命里,命运的痕迹、影子,随手可拈,例如席遥的轮回转世,风过庭与眉月的隔世之恋,反是要证实没有命运,拿不出任何可说服人的东西来。故此亦不相信,台勒虚云可扭转他对命运的看法。
静心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