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阵子,两人在使人沉醉的静默里,互不作声。
健马嘶鸣,车轮着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车厢里,提醒他仍身在宫城,在排队轮候驶出承天门。
闵玄清将头枕于符太肩膊,轻轻道:“宫廷的斗争,终蔓延至道门来。”
符太立即想到成为天下道门之首的“道尊”洞玄子。
“神龙政变”后,武三思将洞玄子捧上这个位子,掌管道门,取代了明心。明心之所以暂掌道尊之位,乃权宜之计,故支持明心的如闵天女,无从反对。
道门乃李唐国教,对皇室和群众影响力庞大,当年女帝登位的准备工夫里,便是贬道扬佛,培育出“僧王”法明,占据了佛门圣地净念禅院,再由法明四出弘法,宣扬女帝乃天命所归的人,形成登基之势。
洞玄子坐上道尊之位,水到渠成,李显、韦后均无异议,那时亦轮不到宗楚客说话。
可以反对的,也必然反对者,该只有太平。李旦像李显般,除非牵涉到韦族夺权,对大多数事没什么主见。
太平针对的,不是洞玄子,是武三思,怕他与韦后同谋,窃夺皇权。最后当然反对无效。
世易时移,由于韦族冒起,宗楚客与韦族结党,排挤武氏子弟,令武三思生出危机感,看到支持李唐皇权,关于武氏子弟的生死存亡,因而与大力栽培外戚的韦后,出现裂痕。
大可能在宗楚客的怂恿献计下,原本支持洞玄子出任道尊的韦后,有了不同的看法,并付诸行动。
“春江水暖鸭先知”。
身为道门教派领袖的闵玄清,感受到暗涌激流。
杨清仁又凭什么来和闵玄清就这方面说话?闵玄清不晓得,符太却清楚杨清仁和洞玄子的真正关系。
闵玄清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细语,轻轻道:“娘娘曾找玄清私下说话,问及我教和道尊的事,河间王刚才为此而来,希望玄清就此透露一二。”
马车缓缓开动,随队驶出承天门,逐渐增速。
符太冷然道:“关他何事?”
闵玄清道:“你仍很敌视他呢!”
符太不满道:“只是以事论事。”
闵玄清坐直娇躯,目光闪闪的打量他,欣然道:“大人在呷醋吗?”
符太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来到唇边,将“老子岂有此等闲情”差些儿冲口而出的一句话,硬咽回去。
苦笑道:“怎么都好,他凭什么问你有关道门本身的家事?”
闵玄清细看他片刻后,道:“他代长公主来问人家。”
符太恍然,确是无懈可击的借口。身为皇族的太平,关心国教,理所当然。太平与闵玄清有交情,但若问的是韦后与闵玄清私下的对话,会令天女为难。杨清仁因与天女曾有交往,是适合的人选,就像现在的符太,和她说话没有禁忌。
问道:“娘娘欲知何事?”
闵玄清另有含意道:“太医竟关心道门的事?”
符太心响警号,听出闵天女弦外之音,因自己和她从不说及政治的话题,遑论道教,忽然关心起来,她奇怪是应该的。不过,听她语调,不止是奇怪,而是似找到他某一破绽,可供她突破。
下一刻他想到了答案。
他奶奶的!
又是给大混蛋所累。
闵玄清早说过,知硬逼自己送她返天一园,是强他之所难。今天他才远道归来,绝非好时机,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然而,天女亦含蓄地解释了这般做的原因,就是错过了,不知何时方有和符太私下相处的机会。
她想问什么?
不用说是和大混蛋有关,因她清楚扮“范轻舟”者,正是龙鹰。
“丑神医”和龙鹰的关系,天下皆知,因与符太有师徒之义。天女晓得的,比外人多一点,就是“丑神医”和龙鹰的“范轻舟”,在无定河并肩作战。
符太叹一口气,没答她,晓得答得怎么好,仍改变不了自己和大混蛋“蛇鼠一窝”的看法。
闵玄清漫不经心地道:“娘娘关心的,是洞玄子当上道尊后,道门各家各派对他的评价,他这个道尊是否称职。”
对道尊的事务,符太一概不知,唯一清楚的,是那婆娘冲着洞玄子而来,找他的碴子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