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开之后说的那句“你怎么还没长大呀”,跟高中毕业那天说的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样,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一样。
以前以为那句话是拒绝,是“我对你没感觉”的委婉说法。
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从来不是拒绝,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另一种说法。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不是你的问题,不是感情的问题,是现实的问题。
江枫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往山顶看了一眼。
那棵银杏树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树枝在风里轻轻晃著。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是追到港城去,不是跑到云省来。
是回去,回到杭城,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扫的障碍扫乾净,让自己变成那个能扛住一切的人。
然后回来接她。
他加快步子往山下走去,月光把石阶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小屋里,沈今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枕头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想起来下午在学校门口,江枫趴在铁柵栏上往里看的样子,嘴巴半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跟当年坐在她后排听老师念经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想起来他在梯田边给她拍照时举著手机的那个姿势,歪著身子,一只眼睛眯著,样子认真得很。
她想起刚才在山顶上自己亲完他之后说“再见了”,他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之后想说话又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她差点没绷住。
她咬著嘴唇,把手放在眼睛上。月光从手背滑过去,凉凉的。
她在心里说,傻子。我怎么会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她从来不在意別人怎么说她,矿工的女儿怎么了,菜贩子的女儿怎么了。
她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七岁就能帮阿妈收摊,十岁就会做饭洗衣,她用自己的双手挣学费挣生活费,她从没觉得自己比谁低一头。
但是,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怎么配嫁给你阿枫。
这件事她谁都没告诉,大一那年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概率很小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路边坐了很久,看著来往的车流发呆。
后来她跟阿妈说了,阿妈哭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阿妈眼睛还是肿的,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煮了一碗麵,碗底臥了两个荷包蛋。
从那以后,她再看江枫发来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后只回一个表情包。
她在港城不谈恋爱,同宿舍的女生都觉得奇怪,说她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单著。
她说学业为重,心里想的是,我没资格。
月光慢慢移到了墙角,蛐蛐又叫起来了,声音细细的。
远处寨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沈今棠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了,阿枫,忘了我,你一定会遇到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