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极轻,像是听见什么久违的趣事;继而那笑意一点一点放大,并不狂乱,反而出奇地清醒。
多年来他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具,在这一刻像被撕去,露出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痛快的狠意。
他抬起头,望向那看不见的天启之眼,嘴角仍带着笑。
“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得像刀尖划过寒玉。
“你终于肯亲口判我了。”
圆印骤亮,光痕如锁,自他足下盘旋而上,彷佛要在下一瞬将他彻底拖入那无形的秩序里。可谢行止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迎接,又像是在嘲弄。
“名不可归,情不可束,命不可录,当削。”
他竟一字一句,把那无声判词重新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两字时,他笑意更深。
“好。”
“好得很。”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逐渐亮起的痕迹,像在看一身多年未愈的旧伤,也像在看一副终于摆到眼前的棋局。
“既然你判我当削——”
他缓缓抬眼,眸中那点疯狂而清醒的火,终于完全燃了起来。
“那我便让你看看,一个削不干净的人,能在你这张天图上,留下多大的污痕。”
谢行止话音落下,身上的光痕忽然一齐逆转。
那不是寻常运功,也不是武者临死前强提真气的暴烈之举。
那更像是他将自己这些年来所有藏起来、改掉的痕迹,一道一道亲手翻了回来。
那些曾被天启标记过、追踪过、抹消过,又被他以无数假名、假身分、假情绪遮掩过的印记,此刻全从他血肉深处浮现,像密密麻麻的旧伤,在冷白光中重新裂开。
我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不是要逃。
也不是要抗拒那道圆印的判定。
他是在反过来迎上去,甚至主动把天启想要削去的一切,全都点燃给它看。
谢行止脚下的圆印越来越亮,四周长街的井水、铜镜、琉璃盏、石纹同时震颤,像无数只被迫睁开的眼睛,齐齐盯向他。
而他胸口处,那些暗红色光痕则由内而外燃起,七缕本不该同时燃烧的火,被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硬生生扯到了一处。
我心头一震,向前踏出一步。
“谢行止!”
他没有回头,只是笑。
那笑声在整座东都的压迫之下,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孤绝。
我沉声道:“你若这样做,会死。”
谢行止终于侧过脸来,望了我一眼,眼中竟没有平日那种似笑非笑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光。
我接着道:“而且不是寻常的死。你会被它吸进观测域里,被拆开、被抹掉,甚至连你自己都未必还能剩下。”
风声骤急,圆印之光已爬至他的肩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这样做,连名字都未必留得下。”
谢行止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没有悲壮,也没有迟疑,像是早已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千百遍,如今终于等到有人替他说出口。
“名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觉得这两字有些好笑,又有些遥远。
“景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