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便只剩一具能行、能动、能被安排的躯壳。
空影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此刻已经想到了观影盘。
他没有让我多等,缓缓说出最后一层。
“观影盘,也不是核心。”
“它只是观测端。”
“是那东西睁在人间的一只眼。”
“借它,可以看;借它,可以记;借它,也可以判。”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低得近乎耳语,却偏偏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重重钉进我心里。
“你们以为毁了盘,便是毁了它一部分。”
“其实不然。”
“盘毁,眼可再铸;阵毁,门可再立;人死,情可再取。”
夜色沉沉,天边低云缓缓压下,整座旧观星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拢进掌中。
空影终于把目光从我们身上一一收回,望向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像是在对我们说,也像是在对这整个人世说。
“七情不是人心之火。”
他停了一停。
然后,一字一句地道:
“是天启插进人世的根。”
空影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那不是无话可说,而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某段往事的边上,纵然明知避不开,仍旧需要片刻去看清那一地旧雪与血痕。
风自高处吹过,掠得他灰袍微动,月色将他本就清瘦的侧影拉得愈发单薄,像是一柄曾经极锋利、如今却已在寒霜中慢慢失了温度的旧剑。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年轻时,也曾以为,这局是有中心的。”
我抬眼看他,没有出声。
空影目光落在观星台残破的石面上,像是透过那些裂痕,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看见观影盘,看见无影门,看见摄魂阵,便以为这些东西既然能立于人间,就必然有一个核,一个源,一个只要砸碎,整盘局便会随之崩塌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自得,只有近乎苍凉的自嘲。
“所以我去破它。”
“不是破门,也不是斩人,而是直取核心。”
山风忽然重了一分,吹得台边残草伏低。
谢行止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这时也慢慢收敛了。
冷霜璃虽未开口,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却无声绷紧,显然她也知道,空影接下来要说的,是真正的旧伤。
空影没有看我们,只继续道:
“我以为,只要毁掉那一端观测,局便会崩。”
“我太急,也太自信。”
他这一句说得极平,却比任何悔语都更重。
“我看到的是一只眼,便以为挖掉它,整个东西就会瞎。”
“可真动手时,我才明白,我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点,不是一座阵,也不是一件器。”
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始终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里,竟有一闪而过的寒意,像是多年来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