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得热闹,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步履沉稳舒缓,不似沈景珩那般轻快跳脱。不多时,永宁侯夫人柳氏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柳氏一身藕荷色织金长裙,发髻端庄,眉眼温婉,虽是年过中年,却依旧风韵犹存,周身自带一股大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远远便听见亭子里欢声笑语,果然你们几个都聚在这里了。”柳氏走进沁云亭,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更是满眼疼爱,“我瞧着今日天气晴好,便想着过来看看你,果然躲在这里喝茶赏景,倒是会享受。”
沈清辞连忙起身行礼:“母亲怎么过来了?院里日头虽不毒辣,风却有些飘忽,仔细吹着身子。”
“我在主院坐得久了,也觉得烦闷,便出来走走。”柳氏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自行走到桌边坐下,晚翠立刻手脚麻利地为夫人沏上新茶,奉上鲜果。柳氏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目光望向亭外流云花木,轻声道,“近来府中安稳,外头也太平,难得有这般舒心日子。前几日几位世家夫人相约游园,还特意遣人来邀我同去,我想着来回应酬劳神,便婉言推辞了,倒不如在自家院里安安静静待着自在。”
沈清辞了然一笑。京中世家贵妇之间的交际往来,看似风雅闲适,实则处处暗藏门道,寒暄攀谈之间,皆是人情世故、利益周旋,一场游园宴下来,身心俱疲,远不如在家中自在。柳氏素来性子恬淡,不喜繁杂应酬,推辞不去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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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得极是。”沈清辞附和道,“那些游园宴、赏花会,看着热闹光鲜,实则拘束得很。一言一行都要谨守规矩,还要应对各色人等的试探寒暄,哪里有自家小院来得舒心。”
“还是你懂我心思。”柳氏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沈清辞,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对了清辞,如今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府里上下乃至京中不少人家,都时常提起你的婚事。先前风波不断,我与你父亲一心忙着应对事端,便将此事暂且搁置,如今尘埃落定,也该认真考虑一番了。”
此话一出,亭内气氛稍稍静了几分。沈景珩也收起了嬉笑,侧耳倾听,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沈清辞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来到这古代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唯独对于“婚嫁”一事,始终抱着几分迟疑。在前世现代,她独立自主,一人生活自在逍遥,从未被婚嫁之事束缚。穿越至此,身为侯府嫡女,婚嫁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这是她一直心知肚明的事。只是经历了此前朝堂风波、宅门算计,她早已看透了权贵联姻背后的复杂纠葛,心中实在不愿踏入那一重围城。
她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白瓷茶盏边缘,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坚持:“母亲,女儿如今过得很好,整日在府中读书赏景,打理些喜欢的琐事,并无半分烦闷。婚嫁之事,还想再缓一缓。”
柳氏见她这般模样,哪里猜不到她的心思。自家这个女儿聪慧通透,心思远比寻常闺阁女子深沉,又经历了诸多风浪,眼界见识都非同一般,自然不愿草草婚配,沦为依附男子的寻常妇人。柳氏心中虽也盼着女儿能觅得良人,一生有人相伴安稳度日,却也舍不得逼迫她。
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耐心:“娘并非要强求于你,只是女子一生,终究离不开归宿。你聪慧能干,侯府也绝不会委屈你,定要为你挑选品行端正、性情相合,真心待你的良人,绝不会用你去做利益联姻的筹码,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女儿明白母亲的心意。”沈清辞抬眸,目光诚恳,“只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如今只觉得,平安自在便是最大的福气。若是遇不到心意相通之人,勉强结合,反倒彼此煎熬。不如暂且这般独处,无牵无挂,反倒快活。缘分一事,顺其自然便好,不必刻意强求。”
一旁的沈景珩也连忙帮腔:“母亲,姐姐说得有道理!婚姻大事本就不能仓促,姐姐这般优秀,京中多少世家子弟倾慕,何必急于一时?慢慢挑选,总要找一个能配得上姐姐,真心疼爱姐姐的人才行。若是随便找个人嫁了,往后受了委屈,我们全家都心疼。”
柳氏被这姐弟二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嗔怪地看了沈景珩一眼:“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是懂得不少道理,还学会帮着你姐姐说话了。罢了罢了,我知道你心思重,也不催你。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与你父亲都依你,缘分来了自然挡不住,你安心便好。”
见母亲松了口,沈清辞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多谢母亲体谅。”
“母女之间何须言谢。”柳氏淡淡一笑,转而说起旁的轻松话题,“对了,城外西郊的杏林如今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枝叶繁茂,清风阵阵,还有不少野花开得正好。再过几日便是休沐日,我想着带着府里众人一同前去游山玩水,踏春散心,你可有兴致同去?”
“西郊杏林?”沈清辞眼中一亮,来了兴致。她久居侯府高墙之内,虽院内景致雅致,却终究少了山野间的肆意野趣,听闻要去郊外游玩,自然乐意,“自然想去!整日困在府中,也该出去走走,看看郊外风光。”
沈景珩更是喜出望外,当即拍着手道:“好啊好啊!我也去!西郊杏林我从前去过,林间还有不少野果,溪边鱼虾也多,到时候我还能去捉鱼摸虾,有趣得很!”
“你呀,一听说出去玩,就按捺不住性子了。”柳氏笑着数落一句,却也并未阻拦,“既然你们都愿意,那我便提前吩咐下人备好车马、吃食与随行物件,休沐日一早便出发,好好出去放松一日。”
几人围绕着郊外出游的事宜细细商议,从出行人数、随行护卫,到准备何种点心、茶水、遮阳用具,一一安排妥当。晚翠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细节,亭内再次恢复了热闹温馨的氛围。炭火依旧温着茶水,茶香袅袅,伴着清风、鸟语、笑语,在这一方小亭里缓缓流淌。
闲谈间,天际的流云又变换了模样,方才还舒展如棉絮的云朵,渐渐堆叠成连绵的山峦形状,层层叠叠,仿佛天上也有千里江山。阳光穿过云隙洒落下来,在庭院的地面、花木、亭台之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明忽暗,灵动有趣。
沈清辞起身走到亭边,抬手望向漫天流云,神情悠然。她想起初穿越到这个异世之时,满心惶恐不安,陌生的环境、严苛的规矩、暗藏的危机,一步步逼着她快速成长。从最初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到后来从容应对风波,守护家人,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吃过苦头,也收获了温情与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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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风波散尽,岁月安然,手握眼前这般平淡温馨的日常,她心中早已别无他求。世人皆追逐权势富贵、荣华姻缘,奔波劳碌,深陷俗世泥潭不得脱身,可于她而言,一院花木,一壶清茶,家人安康,闲看云卷云舒,便是人间至乐。
“姐姐在想什么呢?看得这般出神。”沈景珩见她独自凭栏沉思,好奇地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天上的云有什么好看的?不如想想过几日去郊外游玩,我们可以去哪里玩耍。”
沈清辞回过神,转头看向少年朝气蓬勃的脸庞,眉眼温柔:“我在想,世间万物,唯有自在最难求。天上流云无拘无束,来去随心,不用理会俗世纷扰,倒是令人羡慕。”
沈景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露出少年心性,咧嘴笑道:“流云虽自在,却也孤身漂泊,无依无靠。哪有我们这般,一家人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快活?等将来我考取功名,成家立业,也会一直陪着爹娘和姐姐,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童言稚语,却字字真挚动人。柳氏坐在亭中听着,心中暖意翻涌,眼眶微微发热。她这一生,不求侯府权势滔天,不求荣华富贵无穷,只盼着儿女平安顺遂,一家人相守相依,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