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眸色微冷,周身气息瞬间沉敛几分,若不是顾及对方是朝廷侍郎之女,又有三皇子在场,碍于规矩礼数,他定然不会任由旁人这般出言冒犯自家小姐。
乌篷船内的气氛瞬间从闲适恬淡转为凝滞紧绷。
面对柳嫣然略带嘲讽的挑衅话语,沈清沅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立刻动怒反驳,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画舫上的柳嫣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不见半分局促窘迫。
她神色从容淡定,语气平缓柔和,却字字清晰,顺着晚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柳小姐此言差矣。游船贵贱,不在形制奢华与否,而在人心自在与否。画舫雕花描金,奢华精致,固然气派夺目,却太过喧闹拘束,处处皆是刻意雕琢的痕迹,少了山水天然意趣。”
“乌篷小船朴素简单,无奢华装饰,无丝竹喧闹,行于荷塘荷叶之间,随心而行,随景而止,吹风赏荷,静听水声,反倒能褪去浮躁,静心感受山水清风。”
“锦衣华服是体面,素衣简衫是清闲;高车大马是排场,轻舟独行是自在。世间万物,各有其韵,富贵奢华有其风华,简约朴素亦有其清雅,何须以器物贵贱,论人高低格局?”
一番话语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温柔却有力量,既巧妙化解了柳嫣然的刻意嘲讽,又格局大开,字字通透,暗讽对方眼界狭隘,只懂以物质优劣评判他人,境界浅薄。
一番话落,全场默然。
柳嫣然脸色瞬间一阵红一阵白,尴尬无比,被沈清沅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偏偏对方言辞雅致,道理通透,句句在理,她根本无从反驳,若是继续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小气刻薄、眼界短浅,沦为众人笑柄。
她攥紧衣袖,满心憋屈,却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半句。
萧景珩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眸光之中带着几分欣赏。
沈清沅这份从容气度、通透格局,果然与众不同。面对刻意刁难,不骄不躁,不怒不怨,言辞温和却滴水不漏,既保全自身体面,又不失大家风范,这般心性与口才,绝非寻常娇养深闺的女子所能比拟。
“沈小姐所言深得我心。”萧景珩适时开口,打破微妙尴尬的气氛,温润出声,“山水之乐,在于心境,而非外物浮华。心若清净,纵使陋室扁舟,亦能坐拥万里清风;心若浮躁,纵然琼楼玉宇,满目繁华,也难得片刻安宁。柳小姐一时失言,还望沈小姐莫要介怀。”
他主动出面缓和局面,既给了柳嫣然台阶下,也维护了沈清沅的体面,处事周全温和,尽显皇家皇子的气度涵养。
沈清沅浅浅颔首,笑意温和有度:“殿下言重了,不过是随口闲谈几句,区区言语,清沅从未放在心上。”
一句话轻描淡写揭过方才的不快,大度从容,愈发衬得柳嫣然小家子气。
旁边几位世家子弟也纷纷打圆场,转移话题,聊起荷塘景致、诗词风雅,不再纠结方才的尴尬插曲。
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可沈清沅心底清楚,这般无妄的针对,不过是平日里世家贵女之间攀比嫉妒的常态。身居高位,锋芒太盛,注定会引来无数暗中嫉妒与恶意揣测,往后这般无端刁难,怕是不会少。
她早已习惯这般明里暗里的较量,从不主动惹事,却也从不会被动受委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定从容回击,守住自己的底线与体面。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两艘船依旧缓缓在河道上并行,距离不远不近。萧景珩似乎并无立刻离开的意思,立于画舫栏杆边,偶尔会与沈清沅闲谈几句,聊聊山水诗词,说说四季景致,话题清淡雅致,不涉及朝堂权谋,不牵扯世家利益,纯粹是风雅闲谈。
沈清沅分寸拿捏得极好,一问一答,简洁得体,疏离却不失礼貌,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冷淡失礼。
晚风愈发柔和,夕阳西垂,暖金色落日余晖洒落下来,铺洒在碧绿荷叶之上,给层层青荷镀上一层温柔柔光,粉白荷苞染上暖霞,水天一色,景致愈发温柔浪漫。河面波光粼粼,落日碎影随波晃动,美不胜收。
青禾悄悄给沈清沅添上热茶,低声小声道:“小姐,天色渐渐晚了,晚风也凉了些,若是再耽搁下去,回城怕是要入夜了。”
沈清沅抬头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晚霞漫天,确实时辰不早。原本只想安安静静散心赏荷,却不料偶遇三皇子一行人,平白多了许多应酬牵绊,好好的清净时光被打乱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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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无心再继续逗留,便对着画舫上的萧景珩微微欠身,轻声道:“殿下,天色渐晚,暮色将至,城外入夜多有不便,我便先行告辞,启程回城,还望殿下与诸位游玩尽兴。”
萧景珩闻言,抬眸看了看天色,微微点头,温润开口:“暮色渐浓,城外路途遥远,女子夜行确实不便。沈小姐路途慢行,一路安稳。”
“多谢殿下挂念。”
沈清沅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船家调转船头,准备离开这片荷塘河道。
就在乌篷船缓缓调转方向,即将驶入荷叶深处之时,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清浅,随风淡淡传来:“近日京城暗流涌动,风波渐起,各处皆不太平。永宁侯府树大招风,沈小姐身居是非中心,日后行事,还需多加谨慎小心,护住自身周全。”
这句叮嘱无关客套,语气真诚,带着几分善意提醒。
沈清沅动作一顿,回眸望向画舫上白衣清逸的男子,四目短暂相接。萧景珩目光清澈温和,神色认真,并非随意客套之语。
她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浅浅屈膝一礼:“多谢殿下提点,清沅谨记在心,定当谨言慎行,安稳度日。”
简单一句回应,便不再多留,乌篷船缓缓划入茂密荷叶之间,渐渐远离画舫,消失在层层碧叶之后。
画舫之上,看着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荷塘深处,萧景珩静静伫立在栏杆边,晚风拂动白衣,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