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德国战争机器的瓦解,希特勒的强硬态度也随之变本加厉。他不但拒绝停止在自己国家里的战斗,还威胁要全面毁灭荷兰西部,那是德国人仍然掌控的西欧的最后几个地区之一(其他的地区有挪威、靠近英吉利海峡的几个法国港口和海峡群岛)。
根据希特勒的命令,第三帝国准备在“堡垒荷兰”坚持到最后,德国军队接到命令要“打到最后一个人和最后一颗子弹”。德军指挥部下令准备炸毁所有的发电厂、煤气厂、桥梁、铁路以及对荷兰最致命的海堤。如果堤防被摧毁,荷兰在三周之内就会被水淹没,那将造成难以想象的灾难。
4月17日,德国人炸毁了保护北部大片肥沃农田的堤防,荷兰人见识了他们可能将面临的可怕的未来。超过50000英亩田地被淹,几十个农场和众多道路被摧毁,20多名居民因试图逃避洪水而遭枪杀。
在荷兰西部的其他地方,饥饿死亡的人数继续在上升。与此同时,新的生命像春天盛开的花朵那样出现了。一位阿姆斯特丹居民写道:“没有任何吃的东西,苦难已经触底,人已经到了漠视生命的地步。然而,我们仍然买花,把它们放在我们的房间里和窗台上。当它们在水肿患者肿胀的躯体间,在消瘦的孩子们和公园里的垃圾堆中欢乐地成长起来时,我们向它们致敬!”
由于荷兰人民的生存受到威胁,成千上万的人趋于死亡,丘吉尔终于再也无法接受盟军最高指挥部不去荷兰援助的任何借口了。在迫使盟军进行干预的努力中,他得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帮助”——荷兰的纳粹头目阿图尔·赛斯?英夸特(ArthurSeyss?Inquart)意识到纳粹统治的即将结束,并希望能够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在3月下旬通知盟军,他将允许他们向荷兰提供援助。
即便如此,盟军还得花上四个星期来准备救援行动。罗斯福4月12日在乔治亚州温泉镇突然死亡之前同意了这一计划。但他坚持要求盟军与德国人进行的任何谈判必须先得到苏联人的批准,然后才能进行紧急食品供应。而随后与苏军进行的谈判及之后与赛斯?英夸特的谈判又用去了好几天的时间。
最后,艾森豪威尔自己也对这种无谓的“拖延”不耐烦了,最高指挥官已经改变主意想马上帮助荷兰人。他敦促联合参谋总部抛弃繁文缛节,立即发起救援行动。他们最终同意了艾森豪威尔的意见,在4月24日的电报中告诉他,他们已经“决定把这个事情交给你去办”。
4月27日,在欧洲战争正式结束之前11天,在两万多荷兰人死于饥饿之后,盟军发动了英国人所称的“曼纳行动”——向荷兰大规模空运食品的行动。最初的空运是由英国皇家空军承担的,他们的飞行员一直在向上级施加压力,要加快这一进程。在一个机场,英国皇家空军的机组人员跑进了他们指挥官的办公室,高呼“荷兰人必须得到这些食物,荷兰人将得到这些食物”。
4月26日晚间,志愿者们冒着冰雹和雨水,将600多吨的面粉、咸牛肉、鸡蛋粉、咖啡、茶和巧克力及其他物品装到了在英国不同机场的263架轰炸机上。参加装运工作的人员包括刚在德国执行了轰炸任务回来的机组人员。有一位飞行员在一个食品包装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给荷兰人民。请不要担心与德国的战争,它即将结束了。对我们来说,这次飞行是一个改变,不再进行轰炸。我们将会经常带来新的食品供应,请仰望天空。祝一切顺利!一个英国皇家空军飞行员。”第二天早上,轰炸机启航去完成一项对他们来说是独特的使命——拯救生命而不是结束生命。
由于在荷兰各地张贴了成千上万的布告,荷兰民众已经知道将要空投食物。当轰炸机在城市和乡村低飞掠过的时候,机组人员惊讶地看到在所有地方——红砖屋顶上、田野里、乡间小路上或是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热烈欢呼、挥动手臂的人群。一名搭乘在一架飞机上的英国记者回忆说:“一位骑在自行车上的老人挥手挥得如此热烈,以至于他差一点就摔倒了。”
在海牙,一名居民说,他和他的邻居“跑到屋外,用帽子、披肩、旗帜、床单或其他任何我们可以挥舞的东西向飞过我们街道上空的飞机挥舞。一瞬间,我们整个宁静的街道上充满了欢呼、哭泣和手舞足蹈的人群,高兴的人们甚至在屋顶上跳起舞来”。一位荷兰官员后来说道:“人们的情绪和热情是如此高涨,以致忘了他们的饥饿。”另一位荷兰官员则宣称:“如果任何事情仍然能让我们平淡的感情激动,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在我们最痛苦的时刻送给我们的那些慷慨的礼物。”
空运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大约500架英国飞机和300架美国飞机空投了将近8000吨的食物。空投物资由荷兰抵抗战士和前荷兰军队成员负责进行分配。在大多数情况下,德国人遵守了不干涉物资空投和收集的协议。更重要的是,他们停止了在荷兰的所有军事行动。对于荷兰人来说,战争已经非正式结束了。一位阿姆斯特丹居民在日记中写道:“恐惧已经结束,死亡已经消失。”另一位阿姆斯特丹居民说:“我们不再与世隔绝,荷兰‘监狱’的大门被打开了。”
5月4日,在空运开始一个多星期后,荷兰、德国西北部和丹麦的德国指挥官正式在德国汉堡市附近的新前线总部向蒙哥马利将军投降。那天晚上9点前,荷兰抵抗广播电台的一位播音员中断了正常的节目,结结巴巴地宣布荷兰现在已正式解放了。他高声喊道:“女王万岁!胜利万岁!”
十天以来的第二次,这个国家又陷入了一片狂欢。鹿特丹一名男子回忆说:“我看到有人在街上跳舞,他们在那里蹦上蹦下。那些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奔跑的显贵市民,现在像男孩们一样奔来跑去,互相拥抱,把他们的帽子扔向空中。”在海牙,一位过去隐藏了两年的教师第一次冒险走到户外,加入他的邻居的庆祝活动。他在日记中写道:“看到他们让我感到震惊!有的人太瘦了,以致让我几乎认不出来……那真是可怕。在那些苍白、憔悴的脸上,喜悦在所有人的眼睛里闪耀,所有的人都为我们新生的自由而感到由衷地快乐!”
在海牙的另一个社区,当居民们从附近一个窗口传出的收音机广播中听到荷兰国歌《威廉颂》时,所有人都停止了他们的欢庆活动。这曾是德国人禁止他们演唱的歌曲。有几个人开始唱了起来,他们的声音在颤抖,更多的人加入他们一起唱道:“我是奥兰治的威廉,我身上流着荷兰的血,我将忠于我的祖国,直到死亡。”荷兰国歌是在16世纪荷兰人民进行了80年反抗西班牙、争取独立自由的战争期间诞生的。荷兰作家亨利·范·德·泽曾说,这首歌“表达了我们的祖先对自由的渴望”。几分钟后,这个庄严的气氛被打破了,街上的一架留声机开始放出《圣者的行进》乐曲。当时11岁的男孩范·德·泽也参加了庆祝活动。他注意到人们播放美国爵士调子的乐曲,反映出了“荷兰人对盟军的感情。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首曲子,当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乐曲的时候,人们开始跳起舞来”。
在荷兰全国各地,整个春天都在跳舞,舞曲大都是行走在荷兰街头的加拿大和英国军队带来的音乐。街角的扩音器里播放着流行歌曲《月光小夜曲》《查塔努加火车头》《白色的多佛悬崖》《不要让我陷入困境》等。士兵们在教荷兰青少年跳舞,把口香糖和糖果送给那些孩子。一位英国战地记者写道,作为回应,“人们给我们亲吻,向我们哭泣、拥抱、捶打和尖叫,直到我们浑身酸疼、疲惫不堪。荷兰人摘下了他们花园里所有的花,落在盟军车上的花雨是不会停歇的”。
然而,所有这些庆祝活动都无法掩盖荷兰整个国家正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状况,几千人仍濒临死亡。英国军方救援行动负责人亚历山大·加洛韦(AlexanderGalloway)将军在全国巡视中亲眼见证了这一点。他向英国政府报告说:“从表面来看,人民的生活状况很不幸地被证明是非常具有欺骗性的。盟军的士兵们受到雀跃欢呼,在一个面带微笑的国家中行进。但这个景象是有欺骗性的,因为那些躺在**正在慢慢饿死的男女无法兴高采烈地走到街上挥舞旗帜。”他接着说道:“这是一个空徒四壁的国家,居住在那里的是一群忍饥挨饿——在城镇里到处可见的饿得半死的人民。”
两名刚刚抵达阿姆斯特丹的记者在他们的旅馆里被几十个消瘦的、乞讨食物的人包围了。一位接受采访的医生告诉他们,至少有30000名阿姆斯特丹居民已濒临死亡。在海牙,英国驻荷兰大使在经历了五年战争之后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他的妻子向温斯顿·丘吉尔汇报了她访问那里一家医院的情况,“婴儿的状况很悲惨。他们看上去像老人,处于一种半死半活的状态……我们所看到的大部分病例都有胃胀气,但手臂和腿部没有一点脂肪,很多人的脚在流血。”她的丈夫内维尔·布兰德(NevileBland)爵士补充道:“毫无疑问,营养不良是普遍现象,饥饿和半饥饿的状况普遍存在。”
尽管情况很糟糕,但最糟糕的情况已经结束了。来自英国、瑞典、瑞士和其他国家的大量医疗援助和食品,使几十万荷兰公民在接下来的几周和几个月内恢复了健康。奥黛丽·赫本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她的身体将终身受到战争后遗症的拖累。她的体重从来没有超过110磅,她一直忍受着“饥饿的冬天”所带来的一些健康问题。
然而,这一切都是未来的问题。眼下,她正沉浸在欣喜之中。她的哥哥亚历山大脱离了逃生者的藏匿点,而另一个被迫到德国当“工奴”的弟弟伊恩则徒步走了325英里,回到了阿纳姆的家中。她后来回忆说:“当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全部希望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伊恩回来了!当然,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财产、我们的钱。但我们没有哀号,我们都还活着,这是最重要的!”
自从1945年2月初哈克特回到英格兰以后,他一直关注着在荷兰发生的事情。在此期间,他花了很多时间向军队和政府的其他部门介绍在阿纳姆发生的“事件”真相以及荷兰抵抗战士、荷兰公民为挽救他和其他英国士兵的生命所做出的贡献。他的目的主要是寻求盟国对荷兰人的援助。在这样做的过程中,他对于他所看到的“白厅”远离荷兰的那一切,看上去漠不关心的态度,以及他们对荷兰人正在经受的巨大苦难缺乏了解而感到非常难受。
4月下旬,哈克特得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埃德和周围的地区已经解放。在他得知自己可搭乘下一架英国皇家空军的货机前往荷兰后,他匆匆赶回家,将他为高·德·诺伊姐妹及其家人收集的一堆东西打包,包括一大包茶(真正的茶)、咖啡、糖罐头、衣服和其他礼物,还有家人写给在荷兰的另一群家人的珍贵信件。
当他第二天在荷兰中部的一个军用机场降落时,一辆英国军车正在等着他。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哈克特就回到了埃德镇。那天的天气与他喜悦的心情也十分相配。他三个月前离开埃德镇的时候,天气寒冷,天空一片灰暗;而现在却阳光普照,树木枝叶初生,鲜花遍野。而且,他还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比冬天离去时要深刻得多。“上一次看到这个城镇的时候,一片哀悼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城镇;而现在,一切都像在乡村婚礼上一样快乐”。荷兰国旗和英国国旗在商店的橱窗里交织摆放在一起。他记得大多数曾经是冷冷清清的街道,现在已经挤满了老老少少的人们。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地方一样,高声大笑,互相大喊大叫。一路上,他认出了熟悉的地标:有尖顶的教堂、他和阿姨们散步经过的房子,还有最让他难忘的邮局——他曾经和阿姨挤过德国士兵,寄出那些可能会要了阿姨命的信件。
“就像闭着眼也能找到那条路那样”,他让军车司机开车经过埃德镇的大街,转入了高·德·诺伊姐妹居住的窄街。他提着包裹走出了军车,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围的一切。在他面前的是白色的篱笆,“我常常打开篱笆墙上的门,以致我的手指仍可以感觉到它的门闩的形状。那是一栋小房子,楼下的客厅有整齐的窗帘”。美恩阿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开朗的微笑。“当她走上前来和我拥抱的时候,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只有幸福的闪光。当我们拥抱的时候,她的眼中饱含泪水,但又大笑了起来。”然后其他人挤了过来,安姨、高姨、玛丽、约翰等。“每个人都是又笑又哭,并不停地说话”(正如英国救济官员加洛韦将军所指出的那样,乡镇在饥荒方面比在城市里的人受苦要少一些。尽管哈克特离开她们的时候她们的身体已经非常单薄,但德·诺伊姐妹们并没有像其他许多荷兰人那样挨饿。——作者注)。
哈克特在他的包裹里翻找起来,取出了咖啡,美恩阿姨立刻把它拿到厨房去了。不久,他们就都坐在厨房的大桌子旁品尝起咖啡来了。哈克特还是用他几个月前用过的杯子喝着咖啡,分享着他带来的一块不大的蛋糕。
他问她们:“你们听到我的消息了吗?你们听到过‘灰鹅’吗?”
安姨回答说:“听到过三次。我们真是太高兴,太感激上帝了!”紧接着一阵笑声。美恩姨妈说道:“我们每次都围着桌子跳舞。噢,亲爱的!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们。”
对于哈克特来说,那天剩下的时间过得非常快乐。他像一个小男孩,仔细探索了整座房子,一切都一如既往,一尘不染。他注意到的唯一区别是收音机的位置。以前它一直被藏在柜子的后面,现在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在楼上的楼梯上,他掀开地毯,看到了下面的暗门,然后爬进了这个家庭为了保护他不被德国人抓去而建立的庇护所。在谷仓里,他拿起了他曾用来砍木头的斧子和锯子,再次感觉到了“手上的寒气,闻到了新鲜的松木屑”。
几分钟之内,哈克特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埃德镇,一批批人群赶来看望他,包括带领他们全家做礼拜的牧师、治疗他伤口的荷兰医生、帮助他逃跑的抵抗运动成员。哈克特记得:“我们又一次一起坐下来吃晚餐,然后一起读圣经。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不知怎的我感觉好了一百倍。”
曾经有一次,他注意到美恩阿姨专注地看着他那件漂亮的伞兵制服。他问道:“你在想什么?”她回答说:“我有这样一个愿望,它真的就这样冒出来了。当然,我不能告诉你。不然的话,它就不会实现了。”
哈克特记得,四个月前在家庭小小的除夕庆祝活动中,美恩阿姨告诉大家,每个人都应该希望“在新的一年得到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哈克特和他穿的那件黑色外套。哈克特回忆道,就在那一刻,“她抬起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带着歉意微微一笑,似乎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发现了那样,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现在,在这个可爱的春夜,他握住了她的手。他说:“我想我知道你在那时想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要我穿着制服回到你的身边,而那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
她笑了:“是的,当时就是那样想的。而你现在就在这里。”
那天晚上,哈克特安睡在楼上熟悉的小卧室里,与他在那所房子里找到的爱和安全的宝贵标志待在一起:蕾丝挂帘、**整洁的白色床罩和墙上的“睡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