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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开战(第2页)

一位年轻的名叫维利·勃兰特(WillyBrandt)的德国政治流亡者也处于危险之中。27岁的勃兰特在纳粹上台之前就已经在街头与他们进行抗争了。他因此被剥夺了德国公民的身份,七年前在挪威寻求了政治庇护。在奥斯陆大学学习后,他成了一名记者,与挪威执政的工党高层有着密切的合作。他还大量参与了德国政治流亡者组织的工作,试图在他们的家乡激起反对希特勒的运动。那天早晨,他被急迫的电话唤醒:他必须尽快离开城市。正如他后来所写的:几分钟之后,他就“再次飞行了”,匆匆赶到奥斯陆郊区的一座安全的房子后,就有几位挪威知名政客带着他开车驶向安全地带。成为德国战后最著名的总理的勃兰特,最终逃出挪威,去了中立的瑞典。他在整个大战期间一直待在瑞典,作为一名记者和鼓动家,宣传“为挪威的自由而战”。

与此同时,国王哈康和部分政府领导人逃到了奥斯陆以北80英里的哈马尔。当他们的火车在那天早上离开首都时,长长一排卡车就在一座位于奥斯陆海港附近的黑色花岗岩建筑——挪威银行的外面等候,等待着将数百箱装有挪威经济命脉的箱子和桶装载上车:那是共计5500万美元(今天为9。15亿美元)的50吨金条。银行的理事远比政府官员更有眼光,早在几个月前就计划好,一旦发生袭击就将黄金储备撤到奥斯陆以北114英里利勒哈默尔镇的一个秘密的防空洞里去。

挪威议会立即在哈马尔当地的电影院举行例行会议,而数百名公务员、商人、记者和外国外交人员也涌入了小镇,占据了所有的旅馆房间,挤满了泥泞的街道。政府的部长们买下了哈马尔全部的纸张和铅笔,用以处理内阁业务,政府文员也开始对从奥斯陆带来的文件包装箱进行拆包。由纽约名流转变为社会改革家,成为佛罗伦萨“黛西”的哈里曼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任命的美国驻挪威大使。她后来回忆说:“我想大家当时都在潜意识里预计会在那里舒服地安顿下来,我们未曾想象过国王和政府会像野生动物那样被追杀。”

当深夜临近时,那个脆弱的安全感被打破了。议长卡尔·汉布罗(CarlHambro)中断了一场辩论,宣布德国部队正在向哈马尔方向前进,火车正等候在车站,将把国王和政府官员们带走。官员们抓起他们的帽子和大衣跑向门口。十分钟后,火车离开车站前往艾尔沃姆,那是一个靠近瑞典边境的高山小镇。

对于大多数疲惫的政府领导人来说,这场疯狂的战争的第一天终于在艾尔沃姆结束了。只有国王、他的家人和几个重要的部长继续前进到了浅雪覆盖的小村庄耐伯格森德,那里被认为是能够躲避德国轰炸的更安全的地方。从那里,奥拉夫王储将他的妻子玛莎公主和他们的三个孩子送往了瑞典,因为那是公主的祖国。

第二天,哈康同意在艾尔沃姆与库尔特·布罗伊尔会面。德国大使采用了吹捧和威胁相结合的手法向国王承诺:如果接受德国的要求,他将保留他国王的荣耀和特权,挪威将不会遭受进一步的破坏;如果国王拒绝,所有的抵抗都将被无情地粉碎。布罗伊尔告诉国王,这个要求不仅包括投降,还包括任命挪威的纳粹党的52岁领导人维德孔·吉斯林(VidkunQuisling)为挪威的新首相。

哈康对让吉斯林来主持挪威政府的想法感到既惊讶又愤慨!吉斯林的纳粹党在所有选举中从来没有赢得超过百分之二的选票,它在挪威被看作是一个笑柄。以西格丽德·温塞特的话来说,他和他的人是一群“歇斯底里的半人半兽”。带着一腔怒气,哈康国王对布罗伊尔说:“不能任命一个挪威人民不信任的政府领导人,而过去的好几次选举表明,挪威人民不信任吉斯林。”

当天晚上回到耐伯格森德之后,哈康向他的儿子和部长们讲述了布罗伊尔的要求。在超过24小时的时间里,这群没有刮过脸且衣着凌乱的人在身体上和精神上早已疲惫不堪。他们中有好几个因德国人的追捕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也为挪威当时的状况而感到极为沮丧,他们认为应该毫不拖延地放弃抵抗并进行和平谈判。他们认为:挪威完全没有与德国打仗的准备,如果试图抵抗,那将是整个国家的自杀。他们还指出,英国方面曾经声明他们的军队将尽快来援助挪威。但在发生了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那样的事件之后,任何有一点脑子的人怎么可能继续信任英国的承诺呢?政府必须马上投降。

高大、挺直站立的哈康很清楚,他的部长们过去从未重视过他的忠告和建议。这一次,鉴于他所接纳的国家的未来正处于危险之中,他决心追随他的良知,说出他的看法。他用不很肯定的口气说道:“政府可以自由地作出决定,但我将明确表态:我不能接受德国的要求。这将与我35年前来到挪威担任国王以来一直确认的责任相冲突。”并表示如果政府另有选择,他将会退位,放弃自己的挪威王位和他家人的皇室地位。

供应部部长、未来的联合国秘书长特里格韦·赖伊(TrygueLie)回忆道:“这一瞬间铭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说出这些话之后,国王专注地看着奥拉夫王储,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无法继续说话。而后,他弯腰倒在桌上,哭了起来,奥拉夫王储眼中也饱含泪水。”哈康最终抬起头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说道:“政府现在就必须作出决定。”

他的鲜明立场终止了所有投降的谈论。受到他为了原则而牺牲王位的决心和意愿的影响,部长们——包括那些最具失败感的人在内,最终投票拒绝了最后通牒。当哈夫丹·库特(HalvdanKoht)打电话给布罗伊尔通知他这一消息时,哈康和他的首相签署了一项公告,并通过挪威广播电台向全国广播。公告拒绝了德国的要求,并呼吁全体挪威人民尽全力抵御入侵者。当第二天早晨哈康的顽固态度传到希特勒那里时,德国元首习以为常的震怒就爆发了。“这个可笑的小国和它的小国王”怎么敢藐视他?希特勒宣布:谈判的时间结束了。挪威的哈康七世必须被追拿到案,处以死刑。

第二天,4月11日,哈康正在耐伯格森德的一家旅馆里和他的部长们商谈。突然,汽车喇叭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这是事先约好的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信号。国王和他的儿子以及部长们从旅馆出来,跑向了附近的树林,趴在地上。六架德国轰炸机从头顶上俯冲掠过,并用机枪扫射了村庄。飞机反复飞过村庄,扫射并投掷燃烧弹。当攻击终于结束时,挪威的政要们从潮湿、寒冷的地上,带着血腥的划痕,慢慢站立起来。整个耐伯格森德在熊熊燃烧,但这次袭击只造成了两名村民的伤亡。当其中一架轰炸机过了几天被击落后,人们发现飞行员的日记是这样写的:“国王、政府都被消灭了……”

哈康一行再次向北行进,进入了挪威中部荒野——多山、布满冰川的地区。他们的车辆漆上了白色的伪装,沿着崇山峻岭中颠簸不平的狭窄道路缓缓地向前爬行。汽车在路上不断抛锚,或陷入雪坑。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哈康坐着由他儿子驾驶的汽车好几次与政府部长们的车队走散了,双方都不知道另一方在哪里,他们是否还活着。德国人不停地追踪他们,轰炸、扫射了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地。一见到飞机或听到上空有飞机的声音,国王和他的随从们就立刻跑到最近的树丛后面或岩石底下隐藏起来。

在这个漫长的早春季节,他们一有机会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继续政府的工作。他们试图了解挪威其他地区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不时地与正尽力跟随他们的英国、法国和美国外交官们进行磋商。然而不可避免地,正在接近的德军或德军飞机的报告不断迫使他们再次移动。

正如一位挪威领导人后来所指出的那样,挪威人多少带有他们北欧海盗的文化传统,他们“不是具有强烈仇恨心理的人”。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很快就对德国人产生了强烈的仇恨。用西格丽德·温塞特的话来说,那是“一群掠夺者,他们来到没有建设过的地方生活,在没有播种过的土地上收获,对他们从来没有服务过的人民实行统治”。哈康国王对德国要求的拒绝激起了全国的抵抗。德国人占领了挪威的主要港口,但无法征服挪威的内陆。一旦挪威人从起初的震惊和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就会开始反击。入侵几天后,数以万计的年轻人就走向乡村,试图在那里找到他们可以加入的军队。

起初,军队也是一片混乱:士气低沉的总司令倾向于与德国谈判或投降。在哈康国王的支持下,内阁让奥托·鲁格(e)将军替代了他。鲁格身材高大,轮廓分明,是军队的前总参谋长。他从快速增长的通过步行、滑雪板、自行车、汽车、卡车和公共汽车涌出城市的公民志愿队伍中拼凑起了一支40000多人的军队。虽然许多人是优秀射手并带着自己的步枪或手枪,但他们没有大炮、坦克、反坦克武器或空中支援来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德国军队作战。

鲁格的策略是将德国人拖延在挪威南部,以争取时间组织有秩序地撤退,并在挪威中部的抵抗前线稳定下来。他后来回忆说:“在盟军的援助到来之前,我们所掌握的微弱的、凑合起来的武装力量,不可能进行任何有决定性作用的战斗。我们的小部队没有喘息的机会,没有后备队,总是在第一线战斗,面对的是重型火炮、坦克和轰炸机……我们的部队坚持战斗了三个星期,直到盟军到来。”

尽管来自挪威的绝望中的呼救声越来越大,英国花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才拼凑起了一支军队前去援助。正如鲁格指出的那样,英国人必须意识到他们在挪威海域布雷的行动必将引发德国的反应,然而张伯伦的政府和挪威人一样对德国入侵感到震惊。英国国防委员会包括了战时内阁成员和所有的军队首领,时任国防委员会的秘书长黑斯廷斯·“帕格”·伊斯梅(Hastings“Pug”Ismay)将军后来承认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大规模的对斯堪的纳维亚的入侵。据我所知,我们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来应付这样的事件。”

更糟糕的是,英国的军事指挥官们几乎不了解挪威及其地形。一名军官说道:“我们没有地图,不得不从地理书中撕下挪威的地图,并派人去挪威旅行社购买贝第科旅行指南。从挪威大使馆和众多旅行社那里我们收集了一大堆旅游广告文件。”他补充说道:“那些广告中的照片提供了我们即将进入的战区的唯一线索。”一位挪威历史学家后来指出,英国人没有一点点“关于挪威的基本知识”。

当英国军队终于在挪威中部登陆时,挪威军官们对英国军队缺乏装备和缺少训练的状况感到震惊。尽管挪威的大部分地区仍然覆盖着积雪和冰层,但几乎没有一个英国士兵装备了雪靴或滑雪板。他们也几乎没有他们需要的一切——运输、炮兵、防空武器、通讯设备、战斗机群的保护、医疗设备,甚至食物。

在德国陆军和空军的轮番攻击下,绿色的英军显然不堪重负。一名年轻的中尉在一场英军大败的战斗之后大声抱怨道:“我们正在被宰杀!这是一场屠杀!”《芝加哥日报》新闻记者莱兰·斯托(LelandStowe)当时正报道英国的军事行动,他后来评论道:“那真是可怕的血腥!那是军事历史上最昂贵、最无法解释的愚蠢行动之一。”回应这种情绪,悲哀的英国陆军总参谋长埃德蒙·艾恩赛德(EdmundIronside)将军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总是太迟了。老是改变计划,而且没有人在指挥。每天上床时都为我们的无能而感到耻辱。”

在英国军队登陆挪威之后不久,张伯伦政府就取消了对挪威中部重要港口特隆赫姆的攻击计划。4月下旬,没有通知挪威政府或军队,英国就撤出了才抵达挪威中部九天的所有部队。当英国指挥官违抗命令,在4月28日带着一脸的羞愧通知鲁格,英国军队将要撤出时,挪威将军激动地喊了起来:“所以挪威将落得与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同样的下场!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军队并没有被打败!”抑制着愤怒,他离开了房间。恢复平静之后,他又回到了房间里,平静地对他的英国同行说道:“请告诉我能做什么来帮助你执行给你的命令。”在接下来的48小时里,鲁格的部队掩护了英国军队撤退到了海岸。

在鲁格得知英军撤离的消息后的第二天,英国政府派出了巡洋舰“格拉斯哥号”来到挪威美丽的沿海城市莫尔德,接国王哈康和他的部长们离开他们眼下的“避难所”,前往北方北极圈以北200英里的小城特罗姆瑟。当外交部部长哈夫丹·库特和政府其他成员得知英国军队撤离时都惊呼起来:“你们是要我们去死!”然而,库特和其他人别无选择,只能离开。莫尔德在德国人轰炸了一整天之后已经成了一个地狱。高爆炸弹和燃烧弹带着呼啸声和轰鸣声从空中掉下来,房屋、商店、教堂和工厂成了一片废墟。

那天傍晚,载着王室成员和政府官员的汽车穿过城镇,躲避着燃烧的残垣破壁和撒满各处的碎玻璃。有一位官员后来回忆说:“就像是在驾车穿过地狱。”港口的大部分建筑也在燃烧。当国王的队伍到达巡洋舰停泊的码头时,舰上的消防水龙正对着烈焰喷射水柱。

当哈康和他的同行者们登上“格拉斯哥号”时,几十名英国海军和挪威士兵紧张地工作着,将挪威的黄金储备——数百箱金条装上巡洋舰。从挪威国家银行抢运出来的黄金,穿越了半个挪威,经历过像国王一样的危险逃亡后,被储存在莫尔德一家纺织厂的地下室里。那天晚上,随着工厂被烧毁,挪威的老百姓和士兵冒着烟雾、火焰和快掉落的横梁,抢救出了黄金,把它们装到卡车上,向港口飞驶。当大约一半黄金被装上“格拉斯哥”号时,舰船停靠的船埠也起火了。“格拉斯哥号”舰长下令停止黄金的装载,全速倒车。拖走了一半的船埠,“格拉斯哥号”逃离了峡湾,弯弯扭扭地驶向了公海。其余的黄金被装载到小型渔船上,最后也被运送到特罗姆瑟。所有的黄金储备都从那里被送往美国和加拿大进行保管。

至少在那个时刻,哈康已远离了德国人的威胁,而英国军队也正在离开挪威中部,撤回英国,鲁格的部队于5月3日向德国人投降了。在英国,内维尔·张伯伦撤兵的公告使他的同胞们感到震惊。意识到世界上最大的海洋强权被德国羞辱,整个英国陷入了愤怒和恐惧之中。

意识到他们正在面临着一场政治灾难,张伯伦和他的部长们开始寻找替罪羊。在战时内阁的一次会议上,曾经是挪威行动的主要策划者的海军部长温斯顿·丘吉尔辩护道:“不应将责任归咎于我们,而应该归咎于那些中立国家,我们应该抓住每一个机会来重申这一点。”遵循他自己的观点,丘吉尔在下议院宣称:“挪威严格遵守中立是造成它目前正在经受的苦难和我们对他的援助受到限制的一个原因。”然而,许多国会议员拒绝接受丘吉尔的观点。因为不满张伯伦政府在战争期间的迟缓行动,英国下议院在5月7日和8日举行了为期两天的激烈辩论。首相在最终的信任投票中,以数票之差当选。

与此同时,挪威人的抵抗仍在继续。虽然挪威南部和中部的战争已经结束,但由英国、法国、波兰和挪威的部队组成的北部盟军,在争夺至关重要的港口——纳尔维克的战斗中占了上风。然而在5月10日,海啸般的巨变使人们忘掉了挪威的战争。那天早上,数百万德国军队伴随着大量的坦克和飞机,以闪电般的攻击从北海到摩泽尔河侵入了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在波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尝试之后,希特勒的闪电战正在割裂欧洲的心脏。

当天下午,内维尔·张伯伦迫于他不再得到他所在党的大多数人的信任,并被告知自由党和工党议员都不会在他的领导下加入联合政府时,他向国王乔治六世建议由温斯顿·丘吉尔出任下一任首相。丘吉尔在几年之后承认,“考虑到我在挪威灾难中所发挥的突出作用……我能幸存下来真是一个奇迹”。然而,作为张伯伦战前绥靖政策最强烈的反对者,人们普遍认为他是有能力、有动力,并有决心领导战时英国的唯一一位主要政治人物。

5月13日,丘吉尔在下议院的演讲中表明了他的勇气。他说道:“你问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我可以用一个词来回答:胜利!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胜利!不顾任何恐惧赢得胜利!不管前进的道路有多长,有多难,也要赢得胜利!”那个单一的词语及其实现的可能性,在那黑暗的战争初期看上去似乎非常遥远,那将是他在整个战争期间的试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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