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的结果是在第二年的秋天。不是突然结的,是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春天开花,花很小,黄绿色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陈渡的父亲每天都要到树下坐一会儿,看看花开了多少,落了多少。他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但从屋里到树下这几步,他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挪到树下,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抬头看那些花。
“今年花多,能结不少。”他对陈渡说。
陈渡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枯枝。“爸,你别天天看了。花又不会跑。”
“你不懂。种树的人,不看花,看什么?等结了果,再看果。”
陈渡没有接话,继续剪枯枝。枣树的枯枝不多,但每年都要剪,剪了才能长新枝,新枝才能结果。他以前不会这些,是父亲教他的。哪根该剪,哪根该留,剪多长,留多长,都有讲究。
夏天的时候,花落了,结出青青的小果子,绿豆那么大,藏在叶子底下。陈渡的父亲每天还是来树下坐,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拐杖倒在一边,头歪着,嘴微微张着。陈渡从屋里拿一条薄毯,盖在他腿上,然后坐在旁边,等他自己醒。
入秋的时候,果子开始变大了,从绿豆变成黄豆,从黄豆变成鸽子蛋。颜色也从青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陈渡的父亲摘了一颗,用手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酸。还不到时候。”
“爸,没熟不能吃。”
“能吃。就是酸。”
陈渡的父亲又摘了一颗,递给陈渡。“你尝尝。”
陈渡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酸。酸到牙根发软。“酸吧?”老人笑了。“再过半个月,就甜了。”
半个月后,枣子熟了。金黄色的,圆滚滚的,挂满了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陈渡搬来梯子,爬到树上摘,母亲在下面接,父亲坐在轮椅上看着。
“高的那些,别摘。留给鸟吃。”
“爸,鸟不吃枣。”
“吃。怎么不吃?去年那几颗,不都是鸟啄的?”
陈渡没有争辩,把高的那些留在枝头。鸟来不来吃,他不确定,但留着也不碍事。
摘下来的枣装了两大筐,金灿灿的,像一堆小太阳。陈渡挑了一些最大的,装在袋子里。
“爸,我给沉舟送点。”
“去吧。多装点,给他妈也带点。”
陈渡又多装了一袋。
梧桐巷到城中村不近,坐公交车要换两趟,花将近一个半小时。陈渡提着两袋枣,站在公交站台上,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暖。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脚边。车上人不多,前面空着大半座位,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枣袋子上,金黄色的果子亮得晃眼。
陆沉舟不在出租屋。苏念卿在。她开了门,看到陈渡,愣了一下。
“陈渡?你怎么来了?”
“送枣。我爸种的。”
苏念卿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这么多?”
“两袋。一袋给你们,一袋给沉舟他妈。”
苏念卿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水。陈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不大的出租屋。沙发很旧,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茶几上放着几本游戏杂志,还有一袋没吃完的泡面。
“沉舟呢?”
“送外卖。一会儿就回来。”
陈渡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陆沉舟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他推开门,看到陈渡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袋枣。
“来了?”
“来了。枣熟了。我爸让送的。”
陆沉舟看着那袋枣。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他拿起一颗,用手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甜。很甜。
“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