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从幽冥魔窟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阙城的石板路上全是积水,倒映着两边的灯笼,红红黄黄的,像一条流淌的光河。他把苍锋剑上的暗影魔血擦了,剑刃上的暗红色斑点又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擦不掉了。他走过主街,走过传送阵广场,走到念舟阁的门口,然后他停下来了。
枯树下坐着一个人。暗红色的皮甲,双刀插在脚边的土里,刀身上的符文灭着,暗红色的刀身在灯笼的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枯树根部的泥土里。
苏念卿坐在丹炉旁边,炉火映在她脸上。她抬头看到陆沉舟,用口型说了一句:“他等了你很久。”没有发出声音,怕吵醒他。
陆沉舟走进院子,在陈渡对面坐下来,苍锋剑解下来放在脚边。他看着陈渡的脸,那道疤痕还在,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疤痕变了,是疤痕旁边的表情变了。以前那道疤痕像一道伤口,永远在疼,永远在流血。现在它像一道伤疤,疼过了,愈合了,虽然永远在那里,但不疼了。
陈渡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像两颗熟透的葡萄,混元灵珠的颜色。他看着陆沉舟,看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叫陈渡。”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我知道”,等着他继续说。
“我父亲叫陈远山。我母亲叫王秀兰。我家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我小时候怕黑,停电的时候会喊爸爸,他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打开我的门,打开我的灯,摸着我的头说‘不怕,爸爸在’。”陈渡的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爸是个木匠,会做很多好看的东西。我小时候有一把小木剑,就是他做的,剑柄上刻着我的名字。陈渡。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
“我很久没见过他们了。三年。也许更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还想不想见我。”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从背包里取出那卷羊皮纸,展开,翻到TG-0003的档案,递给他。档案上写着:陈渡,男,二十六岁。父亲陈远山,母亲王秀兰。家庭住址:城南梧桐巷十七号。
“你爸还在。你妈也在。林安查过。”
陈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陈远山”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雨后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很亮。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卷羊皮纸还给陆沉舟。
“你怎么不自己去?”
“因为我怕。”陈渡的声音很低,“怕他们不记得我了。怕他们不想见我。怕我站门口,他们不认识。”
陆沉舟把羊皮纸收进背包。
“陈渡。”
“嗯。”
“你是人,不是NPC。”
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知道就行。”
陈渡点了点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苏念卿从丹炉旁边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把两颗丹药递过去,一人一颗。五品培元丹,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刚出炉的。
“吃了。补补身体。”
陆沉舟接过丹药,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甜丝丝的。陈渡也接过去,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甜的。”
“丹药本来就是甜的。”苏念卿说。
“我吃的丹药都是苦的。”
“那是别人炼的。我炼的都是甜的。”
陈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还是那样,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但整张脸变得柔和了,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笑。
“谢谢。”
苏念卿点了点头,回到丹炉旁边,继续炼丹。
陆沉舟和陈渡并肩坐在枯树下,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陆沉舟问。
“不知道。也许去找我爸我妈。也许继续在这里等。”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