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陆沉舟一整夜都在想这个名字。不是刻意想,是它自己钻进来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碰一下就疼。他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沙发太短,腿伸不直,脚搁在扶手上,冰凉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片水渍还在,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有些模糊。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不像树叶,像一个人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很模糊,看不清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陈渡,也许是他自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闭上眼睛。
天还没亮,他就起了。没有惊动苏念卿,轻手轻脚地洗漱,轻手轻脚地出门。城中村的早晨来得早,早点摊的油烟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他站在巷口,买了一根油条,站在路边吃了。油条炸得很脆,咬一口,碎渣往下掉,掉在地上,被蚂蚁搬走了。
他去了网吧,不是去玩游戏,是去查一个名字。网吧在城中村的另一头,机器很旧,键盘上的字母磨掉了一半。他开了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陈渡”两个字。搜索结果很多,叫陈渡的人也不少,有做生意的,有当老师的,有写程序的。他一页一页地翻,翻了十几页,手指忽然停了一下。那是一条论坛帖子,发帖时间是三年前,标题是“有没有人知道陈渡?内测玩家,好像失踪了。”
他点进去。帖子不长,只有几行字:“陈渡,第一批内测玩家,ID‘孤舟’。三年前突然不上线了,朋友联系不上,电话停机,家里没人。有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
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听说是出车祸了”,有人说“听说是不玩了吧”,有人说“楼主别找了,人没事,就是不想玩了”。陆沉舟把那些回复一条条看过去,没有一条靠谱,全是猜测。
他关了帖子,又搜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网吧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但被烟熏黄了,有一块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灰色的,粗糙的。
他想起天机子说的话:“他的角色数据被清除了,但他的意识没有消失。他和游戏的数据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的东西。”意识没有消失。人还活着,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关了机,出了网吧。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送外卖的。他混在人群里,走了。
下午,陆沉舟上线。苏念卿在念舟阁炼丹,小蝉在旁边帮忙。桌上堆满了纸包,五颜六色的,码了好几层。
“沉舟,你今天脸色不太好。”苏念卿头也不抬,眼睛盯着丹炉的炉温。
“没睡好。”
“想陈渡了?”
陆沉舟愣了一下。他没跟她说过陈渡的名字。
“天机子告诉我的。”苏念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来找过我。问我要不要参加内门药师的进阶考核。”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考虑。”她把手中的碧灵草放进丹炉,炉里的药液从碧绿色变成深紫色,翻滚着冒泡。“他还说,陈渡的事,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知道。”
“知道你还查?”
陆沉舟在枯树下坐下来,苍锋剑解下来放在脚边。枯树上的嫩叶已经长成了十片,翠绿翠绿的,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颤了颤,像在回应他。
“念卿,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你怎么办?”
苏念卿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就每天给你讲一遍。讲到你记住为止。”
“讲什么?”
“讲你是谁。讲我是谁。讲我们怎么认识的。讲你欠我多少钱。”
陆沉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很真。
“我没欠你钱。”
“你欠了。二十金。买剑的时候借的,忘了?”
陆沉舟想起来了。二十金,苍锋剑。她炼了一炉又一炉丹药,卖了一颗又一颗,攒了不知道多久。他一直没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欠着,就有理由见面。虽然他们每天都见面,但欠着的感觉不一样,像一根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明天还。”
“不急。等你有钱的时候。”
苏念卿把丹药从炉里取出来,五颗,金黄色的,完美级。她包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手。
“走,去龙眠谷。”
“去龙眠谷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