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二天到的。不是游戏里的密信,是现实中的,塞在出租屋门缝里,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陆沉舟早上出门送外卖的时候还没看到,中午回来的时候它已经躺在那里了,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主人开门。
他没有立刻捡起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像看一条不知道有没有毒的蛇。然后他弯腰捡起,拆开,里面还是A4纸,还是宋体,还是那行不大不小的字,但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写过字的人努力写出来的:“沉舟,妈妈想你了。你弟弟也想你了。”没有地址,没有电话,只有一个签名:周婉清。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张纸,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纸页在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弟弟。他想起了那个男孩,母亲带回来的那个男孩,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刘宇。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怯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哥哥”,他当时没有应。那孩子在咖啡馆里给他画了一张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高个子男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圆圆的轮廓。
苏念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怎么了?又是她?”
陆沉舟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嗯。”
“她说什么?”
“说想我了。说我弟弟也想我了。”
苏念卿看着他的脸,沉默了几秒,把锅铲放回厨房,解下围裙,走过来。
“沉舟,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想见她吗?”
陆沉舟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一个老人正慢慢地走过,手里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数自己的脚步。
“不想。但也许不得不见。”
苏念卿伸出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送外卖磨的。“那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得一个人面对。”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周六。陆沉舟又去了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个女人。周婉清穿着那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化了妆,但眼角的皱纹遮不住,脖子的皮肤松了,和上次一样,她又瘦了。她面前摆着两杯咖啡,都凉了。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恐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被训练过。他抬头看到陆沉舟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喊“哥哥”,但没有喊出来。上次他喊了,陆沉舟没有应。他记住了,有些话,喊一次没人应,就不敢喊第二次了。
陆沉舟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周婉清的手在桌上绞了绞,指节发白。
“沉舟,你来了。”
“你找我什么事?”
周婉清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次薄了很多,不是钱,是照片。陆沉舟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照片。第一张是他小时候的,三四岁,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眼睛弯弯的。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乌黑,嘴角带着笑。第二张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海边,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父亲穿着白衬衫,他穿着一件小泳裤,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铲子,蹲在沙滩上堆沙堡。第三张是他的大学毕业照,穿着学士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旁边站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花白,但笑得很开心。母亲不在那张照片里,不知道是没来,还是来了没拍。
“这些照片,是你爸留给你的。我一直收着,现在该给你了。”周婉清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住。
陆沉舟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手指停在那张大学毕业照上。父亲的笑容,他已经很久没见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想。每次想起父亲,就会想起医院里监护仪的滴声,想起病床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想起葬礼上燃烧过半的白烛。他不想让那些画面盖住父亲的笑容,但他控制不住,越想压下去,画面越清晰。
“沉舟,你弟弟想你了。”周婉清推了推旁边的男孩。
刘宇抬起头,看着陆沉舟,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他喊了一声“哥哥”,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陆沉舟看着那孩子。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和苏念卿的眼睛有点像。
“你几岁了?”
“八岁。”
“上几年级?”
“二年级。”
“学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