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站在药王谷的入口,灰紫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风从黑色的森林里吹出来,带着腐叶和湿泥的味道。苍锋剑挂在腰间,剑鞘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是岩石傀儡的拳头留下的。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叫铁衣,没有叫影猫,没有叫任何人。不是因为不需要他们,是因为有些路得一个人走,就像有些话得一个人说,有些决定得一个人做。
他走进黑色的森林。树干是黑色的,枝丫光秃秃的,像无数只向上伸出的手。脚下的落叶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金叶树的光在前方亮着,柔和的、温润的,像一盏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芒穿透了黑色的树干和灰紫色的雾气,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像月光。
毒蝎坐在树下。
他的暗红色皮甲脱了,放在旁边,叠得很整齐,像准备要打包寄走的包裹,但包裹上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寄件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衬,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那道长长的疤痕。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不是游戏里的特效,是真切存在过的伤,皮肉翻卷过的痕迹,虽然愈合了,但永远不可能平整。他的左臂还是青黑色的,暗影毒已经扩散到了肩膀,黑色从指尖爬上手臂,从手臂爬上锁骨,从锁骨爬上下巴。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陆沉舟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看着他。毒蝎的脸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一个普通的、没有编号、没有任务、没有追杀的人。他脸上的那道疤痕还是那样,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毒蝎。”陆沉舟叫他的名字。
毒蝎睁开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眨了眨眼,眼珠转动,焦距慢慢收拢,落在了陆沉舟的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像沙子磨过玻璃,但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一吹就会散。
“你不记得我了?”
毒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土里的那把刀。刀身上的符文灭了,暗红色的刀身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道凝固的伤口。他伸出手,握住刀柄,拔了出来。
“我认识这把刀。但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手里。”毒蝎把刀翻过来,看着刀身上的符文。符文灭了,没有光,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读一本很久以前读过但已经忘了内容的书,“你认识我吗?”
“认识。”
“我是谁?”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从背包里取出那卷羊皮纸,展开,翻到最后一页,递给他。TG-0003。毒蝎。第一批内测玩家。在天机阁做内门任务时,被系统判定为漏洞,强制删除了角色数据。数据残留在游戏里,与NPC的数据混在一起,既不是玩家也不是NPC。现于药王谷金叶树下。状态:记忆清除。
毒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第一批内测玩家”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玩家?”
“以前是。”
“现在呢?”
陆沉舟看着他。
“你是毒蝎。”
毒蝎低下头,把那卷羊皮纸还给他。“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记得这把刀就行。记得这棵树就行。”陆沉舟把羊皮纸收进背包,站起来,在毒蝎对面坐下来。苍锋剑解下来放在脚边,剑刃上的暗红色斑点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你以前说,你要等混元灵珠成熟。灵珠已经熟了,你摘了,放在树下,让人来拿。”
“我不记得了。”
“但你记得灵珠要等人来拿。”
毒蝎沉默了。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金色叶子。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金黄色的,脉络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我好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三年。”
“三年。”毒蝎把那片叶子放在脚边,抬头看着陆沉舟,“你来拿灵珠碎片?”
“嗯。”
“在我手里。但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得确定,你是对的人。”
“什么是对的人?”
毒蝎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杀意,不是敌意,是一种很久以前有过但已经熄灭很久的东西,像余烬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一瞬。
“你刚才说,记得这把刀就行。记得这棵树就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不要求我想起一切。你只要求我记得最重要的。”毒蝎把那把刀插回土里,刀身上的符文闪了一下,灭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心脏的搏动,一次,又一次,又一次。“你是对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她。木盒和之前装混元灵珠的那个很像,深褐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照出人影。陆沉舟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颗深紫色的珠子,比混元灵珠小得多,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月光透过薄云照在水面上,很淡,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