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贷催收电话打来的时候,陆沉舟正在送外卖。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太阳很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上去能感觉到鞋底粘在地面上。他接了一单从城南送到城北的奶茶,骑小电驴要四十分钟,配送费九块钱。红灯还有二十三秒,他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用衣领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外省。他没接。最近这种电话太多了,卖房的、贷款的、诈骗的,一天能接到七八个。电话挂断,又震。同一个号码。他接了。
“您好,请问是苏念卿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吗?她的贷款已逾期三天,请提醒她尽快还款,避免影响个人征信。”
陆沉舟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欠钱,而是因为电话那头说的是“紧急联系人”。苏念卿填了他的号码。这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还不上。
“她欠了多少?”
“本金五万,加上利息和滞纳金,目前应还五万四千三百元。具体金额以系统为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陆沉舟拧了拧油门,骑过路口,在路边停下来。他把外卖箱从车上取下来,放在路沿上,蹲在树荫底下,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六万两千八百元。
他转了三万到苏念卿的卡里,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网贷的事我知道了。钱我转了,你先还上。”
苏念卿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怎么知道的?”
“催收打到我这里了。”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知道。”
“念卿,我们说好了,不许瞒我。”
“我怕你担心。”
“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陆沉舟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听见苏念卿在抽鼻子,听见她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听见她用那种假装没事的语气说:“我没事。”
“你在哪?”
“公司。洗手间。”
“别哭。晚上回去再说。”
“好。”她顿了顿,“沉舟。”
“嗯?”
“谢谢你。”
“别谢我。以后有事,第一个告诉我。”
“好。”
电话挂了。陆沉舟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臂里。树荫很小,他的肩膀露在阳光里,被晒得发烫。旁边经过的路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在等外卖订单,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他坐了几分钟,站起来,拎起外卖箱,骑上小电驴,继续送那杯奶茶。奶茶送到的时候已经超时了七分钟,客户是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开门的时候脸很臭:“超时了知不知道?我要差评。”
“对不起。”陆沉舟说。
女孩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晚上七点,陆沉舟回到出租屋。苏念卿还没回来。他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本地新闻在报道某条地铁线的施工进度,主持人声音平稳,像在念课文。他看了十分钟,什么都没记住。
门锁响了。苏念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菜。她换了衣服,洗了脸,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但她的眼睛有点肿,睫毛膏没卸干净,下眼睑有一小块黑色的晕染。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
苏念卿把菜放在桌上,站在那里,没有去厨房。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吃饭了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