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贵。”大理寺卿眉头微皱,“你在魏府管账八年,知道些什么?”
方账房嘴唇哆嗦。
“小人知道魏大人每年从户部钱庄提多少银子。每年分四次提,每次提现银三到五万两不等,一年下来不少于十五万两。这些银子走的是‘郑记’假名账户,存进去的是私盐利润,提出来的是现银。”
说着,他身躯也有点发抖,“小人亲眼看过那些提款凭单,每张都有魏大人的亲笔签章。”
大理司卿继续问,“凭单还在不在?”
“不在。”
“魏大人上月让小人把提款凭单全部烧掉了,一共三大箱,烧了整整一夜,账房里的记录也全部涂抹了,但小人留了底——”
他把卡在喉中的口水咽下去,头也不抬,“烧毁之前小人连夜抄了一份清单,藏在后院井沿的砖缝里。灰烬埋在后花园假山下面,挖出来还能看到没烧干净的单据残片。”
下一秒。
“方贵,你抬头。”魏悯声音不重,“你在魏府八年,魏某待你不薄。你母亲生病,是魏某替你请的大夫。你儿子读书,是魏某替你付的束修。”
他话锋一转,还是没什么表情,“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方账房浑身一震,好会,躬下去的腰慢慢直起来。
他抬起头,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眼眶很红,但声音比第一次更稳。
说完之后他转向魏悯的方向,声音低哑,“大人对小人是有恩,可大人每月的银子是从私盐里来的,私盐贩运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小人不敢想,小人仅剩的良心告诉我不能再替大人瞒了。”
公堂鸦雀无声。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堂走了出来,内侍甚至来不及通报,他已经站在主审席后面的阴影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魏悯。
“朕亲口问。”
刑部尚书起身,将主审位让出。
皇帝没坐,把那份被朱笔涂掉批注的开户记录拿起来端详片刻,又放回桌上,“魏悯,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魏悯站起来。他整了整衣襟,和平时上朝前一模一样,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臣无话可说。”
“曹淳所言属实,方贵所言也属实。瑞兽印是臣的,金粉批注是臣写的,假名账户是臣让曹淳开的,私盐利润的六成确实是臣收的。臣认罪,但臣想问陛下一句话——”
他抬起头,忽然笑了,“臣拿的这些银子,和陛下的江山社稷比起来,算不算多?”
皇帝低头,和魏悯目光相接,神色似乎没动。
少顷,他转过身,只说,“依律。”
魏悯摘去官帽,褪去官袍,被差役押住双臂,走出公堂。
经过苏棠面前时他停下,偏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嘴唇微动,然后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