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底册收进布袋,“你祖父死的那天,跟你说过什么吗?”
乔槐放下茶杯,手搁在膝上,指头微微蜷着,但语气很稳,“他说要是他出了事,让我把东西带出城,以后没人追究就别回来。说完就让我跟我娘连夜走。”
“我走到半路,他就没了。”
苏棠没有接话,只把她手边那杯凉了的茶拿掉,换杯新的。
乔槐看着那杯茶,忍了一路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
苏棠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放在她手边,然后走到门口,背过身。
半盏茶的功夫,乔槐不哭了,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苏大人,我祖父一辈子在铸钱局烧了几万炉铜水,从学徒烧到老师傅。他跟我说过,铜铸的铜器熔了还能再铸,人做的账错了要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听懂,现在懂了。”
苏棠看着她,喉间也有些发哑,“放心,你祖父的记录,会让他在公堂上得到交代。”
乔槐点点头,把那个蓝布包袱递给苏棠,苏棠接过,将包裹布按了按,裹紧,背对着门口的光站定。
下午,苏棠回到案戏司,把炉号底册和便民司的报销文书并排摊在推演板上,逐笔核对。
每一笔都对得上,刚刚好。
沈渡从外面进来,把一份刚拿到的供词放在她旁边。
是蔡稷府上一个管家的口供,证实马平去过蔡府三次,老工匠死后蔡稷连夜烧掉了一大批文书,管家说他亲自搬的,足足搬了三趟才算完。
“等明天蔡稷到了案,这些账可以一条一条清算了。”苏棠把炉号底册合上。
沈渡伸手,不动声色倒了杯茶,又放在她手边。
苏棠一摸。
是热的。
她喝一口,没忍住抬头看他,勾唇挑眉,十分意外,“你今天怎么了?”
沈渡梗着脖子,眨眨眼反问,“什么怎么了?”
苏棠觉得好笑,喝完又与之对视,“平时你只给我倒冷水。”
沈渡不说话了,拿起刀走到门口,在在门槛上停下,“乔槐说她祖父那句话是什么?”
苏棠看着他,原原本本复述,“铜铸的铜器熔了还能再铸,人做的账错了要改回来。”
沈渡点点头,没再多问,跨出门槛。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棱角削得又锋利些。
沈渡走出去几步后,苏棠才低头去看桌上那杯茶。
从昨晚到现在他给自己倒了三次茶,第一次是旧的凉透了被他换掉,第二次是裹在袍子里端过来的,第三次是现在,但是每一次她都没来得及道谢。
望着那道高挑身影,好会,她嘴角轻勾,露出十分轻微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