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她拿笔,速度很快。
沈渡伸手,把她手边散落的卷宗整齐摞好,抽出便民司的卷册开始逐页核年份。
霎时,正堂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
没过多久,苏棠把成安堂的结案文书压在桌角,又从纸堆里抽出一本。
这本卷宗的封面比其他的新一些,蓝色还没褪尽,边角却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反复放下。
她翻开第一页。
河间府秀才吕征,三年前进京应试,在考棚里坐了两天两夜,交了一份策论。放榜之后他去礼部查卷,指着卷子说这不是自己写的。礼部的人对了笔迹,一模一样,把他轰了出去。
吕征不服,在礼部门口跪了一整天,没人理他。三个月后,他吊死在了河间老家的书房里。
苏棠把卷宗从头翻到尾。礼部的结案批语是一笔带过的一行字:笔迹相符,考生失心疯,以自尽论。附在卷宗后面的是一份吕征生前写的策论草稿,纸面干净,字迹工整,和她想象中一个被冤枉的人该有的潦草完全不同。
她又翻出压在卷宗最底层的考场原卷抄件,把两份并排摊在桌上。沈渡从便民司的公文堆里抬起头,沉吟片刻,“这两份字迹看着没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就是问题。”
苏棠咬住笔杆两指虚虚夹着,另一只手点着两份卷子,“一个人平时写文章和关在考棚里限时答卷,字迹不可能完全一样,时间压力、紧张、墨的浓淡、笔的粗细,都会影响落笔。”
“但这两份一模一样,连笔锋的倾斜角度都不差分毫。”
她停顿半分,把抄件翻过来对着光看。
只见纸背透出极淡的炭粉印记,明显是有人用炭条先描了底稿再往上覆纸摹写的。
摹写的人功力很深,连吕征起笔时的轻微颤抖都仿了出来,但这人有个改不掉的习惯,每一竖收锋的时候都会往里扣一笔。
这个习惯在吕征的策论草稿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草稿里的竖笔收锋全是直笔,偶尔往外撇一点,是个写字力道偏重但控制不够精准的年轻人。
“替考者是个左撇子。”苏棠把两张纸并排推到沈渡面前,“你看这个收锋的角度,右手写字的人往外带,左手写字的人往里扣。”
沈渡低头一瞥,“这案子你打算从哪头查?”
“先查替考者是谁。”
苏棠说的快,“礼部的卷子不对外,替考的人必须进过考棚。当年那场考试还有哪些人应试,谁和吕征坐得最近,谁后来没有参加殿试直接外放了。”
话毕,她让沈渡去调当年河间府考生的名单和后来授官的记录,自己带上卷宗去一趟礼部。
礼部主客司的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文官,姓魏,看见苏棠进来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客气得很。
苏棠把吕征的卷宗放在桌上,站定说明来意。
魏郎中的眼神下意识往东边的架子上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他去查一查存档,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本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最后三行字,“应试考生一共一百一十七名,吕征坐在第三十六号,左边第三十七号是个叫郑文康的,右边是过道,这人都死三年了,查这个还有什么用?”
“有用。”
苏棠接过名册翻开。
吕征的座位号旁边确实标着一行标注:右临过道无考生,左临郑文康。
她把名册收进布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轻拍布袋挑眉笑道:“魏大人,您刚才看东边架子的那一眼,比您后来说的所有话都有用。”
魏郎中笑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