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冯奕兰:死是一种解脱
冯奕兰和卜溪望是兰州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到东风发射基地。结婚生子后,恰遇载人航天工程上马,他俩以事业为重,不想错过这千年难遇的机会,毅然决定把儿子留在外公外婆家,让退休的老人抚养。
然而,冯奕兰休完产假回部队后,心里难免牵挂儿子的起居作息冷暖温饱,晚上常因思念而失眠,再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头疼起来。开始只是在工作紧张劳累时疼,慢慢地在天气转变时也疼,近年来只要到了晚上入睡时就疼。在513医院看了无数次,医生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只好靠服安眠药度日。把卜慧星接来后,由于他从小没有享受过母爱,养成了自由、散慢、任性、叛逆的坏毛病,说不得,打不得,两代人的鸿沟越来越深,语言交流越来越难。儿子不听话,工作繁忙,家务繁琐,把她弄得身心交瘁,疲惫不堪,因而头疼也愈来愈烈……
卜溪望和冯奕兰难得在一起走走。自从卜溪望当上站长以后,他一门心思放在发射测试站的工作上,对妻子儿子关心得太少了。这次儿子出走,对他的触动颇大。他碰了碰身边的妻子,关切地问:“现在头疼怎么样了?”
冯奕兰侧身乜了丈夫一眼,嗔怪地说了一句:“还能怎么样!”她也不想让丈夫为她担心,因为她知道他身上担子的份量。究竟自己患的什么病?最近她上网搜索,看到有头疼症状的病太多了,就连感冒发烧皆可成因,还有高血压、脑血管梗塞、神经衰弱、脑血栓、脑供血不足、眼睛受损、三叉神经发炎、抑郁症,都能引起头疼,其中说到的抑郁症最符合她的症状。网上把抑郁症说得异常邪乎,病因不明,机理不清,无药可治,不发作的时候像正常人一样,发作起来整个人就像散了架似的,身心崩溃,常常让患者产生生不如死的想法,不少病人最后选择跳楼自尽……冯奕兰看到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冯奕兰跟随丈夫穿过东风礼堂,向西一直走到空军基地的神箭宾馆,又想起了儿子偷啤酒的事情。她使劲地摇晃着脑袋,想把脑瓜中的影像驱赶掉,但脑瓜就是不听使唤,她下意识地“啊啊”喊了几声。卜溪望关切地问她喊啥,她也不答话。熄灯号响了,他俩回家看到儿子仍然趴在桌子上写日记。第一篇已经写完,第二篇也写了一多半。卜溪望拿来一看,说写得不错,指点了几句,让他睡觉,明天再写。儿子说正有思路,写完再睡。冯奕兰心想,反正自己也睡不着,就坐在儿子旁边,陪着他写。冯奕兰刚坐下,又感到头疼袭来。她忍不住站起来,在儿子房间来回踱步。儿子不愿意听到她的脚步声,哀求妈妈别打扰他。不得已,她只好又坐下来,然而坐下来感觉脑袋就像针扎似的。她走到卧室,丈夫已经躺在**,也叫她快点睡,她说等儿子写完就睡。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儿子日记写完了。冯奕兰让他关灯睡觉,拿着他的草稿走到客厅。她看着儿子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写了他有生以来的两篇日记。日记按照宾成钢教他的思路,倒也很真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承认了错误。她这个当妈的看完后很感慨,她没有修改,也用不着修改,这是儿子原汁原味的作品,倒应该替他保存起来,或许对他今后成长有所帮助。
她轻轻推开儿子房门,将草稿放回桌子上,蹑手蹑脚走回自己卧室,卜溪望已经打起了呼噜。丈夫打呼噜的水平还相当高,刚结婚那阵子她很不习惯,后来渐渐适应,但自从得了头痛病以后,对他的呼噜又敏感起来。或者说,丈夫的呼噜也是她睡不好的诱因。她推了推丈夫,丈夫翻了个身,停止了呼噜。她钻进被窝,又想起了儿子的变化,真的应该感谢宾成钢。
不一会卜溪望的鼾声又起,冯奕兰的头又开始疼起来了。她索性披上衣服,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看电视剧,然而剧烈的头疼让她无心欣赏。今晚怎么搞的?比过去疼多了。她使劲地摇晃脑袋,却不起作用。她又用两手使劲地敲打脑袋,把脑袋往沙发里撞,折腾了一阵子,感觉好些了……她累了,也困了,她喘着粗气,再次坐下来,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就在迷迷糊糊之中,突然脑袋又像爆炸裂开了一样。这次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来得痛苦,她使劲往沙发上撞,往墙上撞。最后竟然钻到沙发底下,蜗着睡了一个晚上……此后,只要发作到了无法解脱之时,她就往沙发底下钻……
冯奕兰在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又度过了几个月。最近一段时间,东风航天城风传着韦保家昏迷156天后苏醒的消息,作为同一个单位的战友,她极想替苏壁月分担点忧愁。一天下班前,她干完手头工作,信步走到苏壁月的办公室,坐到她对面,关切地问道:“韦总师最近怎么样了?”
苏壁月用自己的爱心和恒心将丈夫从死亡中呼唤回来,就像打了一个大胜仗,有一种特别的获得感和成就感,所以每当有人问到韦保家时,她都会如数家珍似的道出当时的点点滴滴。她望着冯奕兰,眼睛闪着亮光,又一次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当时的情景:“韦保家受伤后一直昏迷不醒。我按照医生嘱咐,天天呼唤他,到了第157天,老天有眼,奇迹终于发生了。那是个星期天,吃完早饭,我带着婆婆熬的瘦肉粥,匆匆赶往医院。进去后,我习惯地喊他,笑着对他说,保家,我来给你送饭了。这是妈妈专门给你煮的瘦肉粥,我还给你放了点黄酒和香油,可好吃了。说着,我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像往常一样,一边喂一边对他说最近站里发生的事。那天保家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喂完了还在咂嘴巴。我说,已经吃完了,吃得香吧,好吃再给你做。突然,我看见韦保家的眼睛睁开了。开始是一条缝,后来越睁越大。眼珠先是一动不动,后来竟左右转动起来。我高兴得走出病房,大声喊,韦保家醒了!医生护士们一听,立即跑过来。外科主任俯身轻轻地喊他,韦总师,有话你就说出来。待了一会,他‘啊’的大喊了一声。这是他受伤后喊出的第一声!我的关爱终于得到了回报,也创造了513医院病人昏迷最长时间苏醒过来的纪录。我激动得一把抱住他,竟然哇哇地哭了起来……”说到这,苏壁月禁不住又流出了热泪。
冯奕兰叹了口气,说:“这几个月真难为你了。又要工作,又要侍候韦总师,还得带孩子。看把你累得瘦了好几圈。”
苏壁月擦了擦眼泪,淡淡一笑,说:“摊上了,没办法。好在韦保家原来的体质好。他出院后住在家里,我就更忙了。现在每天早上我必须在起床号响之前一个小时起来,帮他起床穿衣洗漱,陪他出门,走上40分钟。要照顾韦保家,还要看管甲佳,确实很辛苦,好在有婆婆帮忙。眼看着韦保家一天天恢复得不错,我以为这个坎就这样过了呢,但天有不测风云,前不久抽血化验,又说肝功能不好。唉!真是祸不单行。难道是命中注定吗?歌里常常唱好人一生平安,韦保家是个大好人,过得怎么这样难呢?”
冯奕兰劝慰说:“别瞎想,哪有什么命不命?有病就治呗!”话虽如此说,但她最近也总想这个问题,是不是真有一种什么神秘的力量主宰着自己。
苏壁月苦笑着说:“你说得对。查出肝炎后,他拉着我的手说,壁月呀,我看你为我受了那么多罪,把你都累得变了形。人家说肝炎很难治,就别治了。大不了就是死呗,死也是一种解脱。”
“死也是一种解脱!”冯奕兰眼睛瞪得大的,“韦总师真的这么想?”
“可能是随便说的吧。我一听,立即捂住了他的嘴,瞪着他说,不要胡说八道,昏迷半年都熬过来了,也算是死过了一回了,肝炎怕啥?医院建议去酒泉看中医。后来,我爸给钱,我陪他去了几趟酒泉看中医,回来吃中药,效果不错。看来老天爷还是有眼啊!”苏壁月说完,关切地问冯奕兰,“你的头疼现在怎么样?”
冯奕兰摇了摇头说:“时好时坏,度日如年。”苏壁月说到韦保家的病痛,登时触动了冯奕兰的神经。她早就有这种切肤之感,在疼痛难忍之时,她也想到一死了之。然而,她放心不下丈夫,放心不下儿子,也放心不下航天事业。儿子这学期有了明显的进步,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宾成钢,宾成钢的确是她儿子的恩人。想到这,冯奕兰转换了话题,“不说那些倒霉的事了。我问你,你那位堂弟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问宾成钢吗?”
“就是。原来不是说他想来当兵吗?”
“来了。昨天已经报到。”
冯奕兰一听,兴奋得满脸写着欢乐。她问道:“办成了?不是说不属于重点大学,总装不要吗?”
“说来也巧。”苏壁月笑了笑说,“你是知道的,我爸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亲属开过后门,或者违规办过什么事。正因为此,我伯父对他很有意见,临走时还吵了起来,说我爷爷偏心,把我爸送上大学,而他一直在兵团种地。还说自己倒霉也认了,但到了孩子这一辈,你的孩子都参军了,我的孩子你就不能管一管?把我爸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我爸找到弓司令。弓司令听完后,拍了拍我爸肩膀笑着说,现在今非昔比了。以前招不来人,现在抢着来。总装现在来了个新规定,到基地参军必须是硕士以上学历,本科必须是重点大学特别优秀的才要。弓司令说他有个外甥女,是211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他姐找到他,让弓司令把她招到基地来,弓司令也没给她办。气得他姐把弓司令臭骂一顿,说人家一个县长能把七大姑八大姨的鸡呀狗呀都整出去,你一个司令连这点事都不帮忙。弓司令说,骂就骂吧,俺从来没有为自己家人亲戚办过私事,过两年就退休了,花不着为这事坏了一辈子清名。弓司令就这样挡住了。我爸又去找田政委,田政委倒是很体谅,恰好总装贾政委来基地检查工作,田政委把我堂弟的事反映了,总装干部部长调材料一看,专业对口,成绩不错,就把他接到基地了。”
冯奕兰高兴地说:“太好了!我那儿子又有老师了。”
苏壁月惊讶地问:“他是你儿子的老师?”
“是的。”冯奕兰滔滔不绝地说起宾成钢帮助儿子的事情,最后说,“这次期末考试,成绩已经达到中等水平了。”
“带个孩子真不容易啊!”苏壁月听到他儿子的变化,心里着实替她高兴。
“可不。”冯奕兰说,“别的不说,就说每天早上叫小孩起床就不知有多难。今早我叫他起床,他翻来滚去就是不愿起来。我说再不起床我就吃饭上班去了。你听他说啥?他说,老妈,我没力气起来。我说你的力气跑哪儿去了。他说,我的力气昨天晚上都掉到**了,我得在**再睡一会儿,好粘回来。”
“说话还挺幽默呢!”苏壁月呵呵地笑起来。
“他经常说些大人想不到的话,逗得你哭笑不得。”冯奕兰认为自己的孩子很聪明,但就是没有用到正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