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项目的首次拜访定在一个周三的上午。出发前,林见微把准备好的尽调提纲重新检查了一遍。这份提纲她已经改了三个版本——第一版是按标准模板写的,涵盖了财务数据、股权结构、核心团队背景、供应链稳定性等常规尽调项;第二版根据公开信息做了针对性调整,加入了关于专利归属、关联公司结构和线上渠道真实获客成本的专项问题;第三版是昨晚睡前想到几个新问题,今天一早赶到办公室补上去的。她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问号,标在“创始人背景”那一栏旁边。
公开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姓周,四十七岁,食品工程专业出身,在创立这个品牌之前在另一家食品集团做过十年研发总监。但除此之外,这个人没有任何社交媒体账号,没有接受过任何行业媒体采访,甚至在公司官网上只留了一个客服邮箱。林见微在笔记本上写道:一个在食品行业做了十年研发的人,不可能没有行业人脉。他不接受采访,不是因为没有故事可讲,是因为不想讲。不想讲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性格使然,要么是他在刻意控制信息的流出。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需要靠曝光来换取市场关注。而“不需要曝光”本身,就是最值得被研究的东西。
沈伯远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拎着公文包和那只白色陶瓷杯。他走到她工位旁边,问她准备好了吗。她说准备好了。他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提纲,说今天是你主导提问,我旁听。记住一个原则——不要让他觉得你在审问他,让他觉得你对他做的事感兴趣。
她点头,把提纲装进帆布袋。走到电梯口时沈伯远补了一句:“你发现的那个专利归属问题——先不要直接问。从研发团队的架构聊起,让他自己提到专利。如果他主动提了,说明他对这个问题有准备;如果他不提,你再在最后轻描淡写地问一句。”
她说好。这段话让她想起陈修远——当年她在图书馆里贴便签提问,陈修远从不直接给她答案,只是在书页边缘写批注,引导她自己找到结论。沈伯远也是这种风格,只不过场景从图书馆换成了会议室。区别在于陈修远引导她是为了让她学会思考,沈伯远引导她是为了让她学会在谈判桌上听出对方话语里的漏洞。两者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真正的答案永远不会在被问到的第一层,你需要自己往里走。
那家公司在松江的一个工业园区里,从陆家嘴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沈伯远开的是一辆开了好几年的黑色迈腾,仪表盘上没有任何装饰物,只有一盒抽纸放在副驾驶前方。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着温吞的暖风。林见微坐在副驾驶上,把提纲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沈伯远忽然开口:“这家公司没有融资记录,但能在一个竞争白热化的赛道里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个体量,创始人一定有一个清晰但不轻易示人的扩张策略。你找到的那几个数据破绽——招聘规模、供应商出货量、专利关联——是他扩张策略在不同维度上的投影。你今天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投影往回推,找到光源。”
她偏头看着他,说这些是她私下思考时记在草稿纸上的判断,他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他说放在桌上的文件他都看——不只是她的,所有人的。但这份报告是最近几年他翻过的分析师草稿里最有意思的一份。她问他“最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他说大部分分析师做水下项目时只想证明自己找到了被市场忽略的标的,而她在报告里花了很多篇幅写那些数据源的局限性和推断的不确定性。承认不确定,比假装确定更难得。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他说这行里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分析师,都有一个通病——不敢在任何正式场合说出“我不确定”这三个字。仿佛不确定就等于不专业。但她不是这样。她在那份报告里至少有七八处地方明确标注了某个数据的可信度等级、某种推断方法的潜在偏差、某个结论在被实地验证之前的局限。他说这种写法会让一些投资人觉得不够漂亮,但会让真正懂行的人觉得可信。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陈修远在书里写‘此假设在实际数据中不成立’,你当时在便签上问他为什么不成立。你从小被训练成这样——看到结论先问前提,看到确定性先找例外。这个训练让你做出来的东西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林见微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提纲,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个问号。她想,沈伯远大概是在说他自己——他也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行里那些不被人明说的规则,而现在他把这些规则用一种尽量不显得像教导的方式告诉她。就像陈修远用便签,他用草稿。两个人都从不直接夸她,但都会在关键节点说一句只有她能听懂的话。
到了。工业园区里很安静,几栋灰色的大楼排列在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两侧,每栋楼门口的招牌都写满了各种公司的名字。楼与楼之间有整齐的绿化带,草坪被修剪得一丝不苟,但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大概都在车间或办公室里忙着。他们的目的地是园区最里面的一栋,门口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保安亭的访客登记表上写着楼层和公司名。林见微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她的字很小,紧紧地贴在表格的格子里。
前台是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女人,把他们领进了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能坐十个人的长桌,几把黑色转椅,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和几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很绿,养得比她桌上那盆还好。墙上挂着一幅食品行业的渠道分布图,标注得很细——不是装饰用的,是真的被人用马克笔在上面画过修改痕迹的那种。图上有一条从上海辐射到华东各城市的红线,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大概是各城市的月均出货量。林见微站起来走近那幅图,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发现其中一个数字的增长率和她报告里估算的线上销售增速非常接近。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出声。
等了没几分钟,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就是那位姓周的创始人,四十七岁,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很健康的手臂。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衬衫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不是那种签合同用的签字笔,是那种写字很细的钢笔,笔帽上有一圈磨痕,说明用了很久。他的步伐很快,进门时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把桌上的几张打印纸轻轻掀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介绍说是公司的市场总监。两人落座后,周总没有寒暄,直接说沈总,你们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分析报告他也看过了。他说这话时把目光转向林见微,那目光很直接,不是审视,是某种更接近于“想确认某件事”的打量。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正是林见微那份报告的摘要版。她认出了自己的排版格式:每个模块之间用空行分隔,关键数据用粗体标注,页脚有数据来源说明。
周总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线上销售数据的交叉对比表。她用荧光笔划出了几个数字,旁边用钢笔写了批注。林见微离得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她能认出批注的笔迹——和插在他衬衫口袋里的那支钢笔用的是同一种墨水的颜色,深蓝色,略微偏灰。她发现周总翻报告时很有条理:先看数据源,再看交叉验证方法,最后看结论。
“不过有一点你们可能没查到,”周总继续说,“我们去年年底已经把关联公司的专利全部转回母公司名下了。”
林见微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在旁边标注:专利归属已变更,公开信息未更新。她抬起头,发现周总正看着她。她问专利转移是通过增资还是直接转让,有没有触发税务影响。周总的回答很详细——他是食品工程出身,但对此类事很清楚。他说是通过直接转让,税务处理上请了专业的律所做合规方案,整个流程花了小半年,每一步都按税务部门的要求做了备案。他说话时用了几次“我们”,但林见微注意到他在提到律所时用了“我找的”而不是“我们找的”——这个项目大概率是他亲自盯的。
她说你们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直接转让可能会被认定为关联交易。周总说他考虑过,所以特意在转让前做了独立第三方评估报告,评估机构是一家有证券资质的评估事务所,报告也带来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评估报告,放在桌上。沈伯远接过报告翻了几页,然后递给林见微。她翻到评估基准日那一页,发现评估日期和工商变更日期之间隔了整整近四个月。这个时间差本身没有问题,但她注意到在这近四个月里,这家公司的线上销售额出现了显著增长——比前两个季度的增速明显更快。这意味着专利转让时的估值可能偏低。她没有立刻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时间节点:评估基准日、工商变更日、以及这两者之间线上销售额的增长曲线。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周总,”她把评估报告放在桌上,“这份评估是在专利转让前做的,但工商变更是在好几个月之后。在这几个月里你们的线上销售额增长了——我没有具体数字,但从平台排行榜来看增速很明显。您觉得这份评估报告里的估值,在今天来看还是公允的吗。”
周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被抓住漏洞的尴尬,是某种更接近于“被认真对待”的满足。他说林分析师,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时间差的人。他说实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当时做完评估之后,公司内部有好几个项目同时推进,工商变更拖了好几个月。但评估报告的有效期是一年,从合规角度看没有问题。至于估值是否公允——从今天的角度来看确实偏低,但那时候他不知道后面几个月会有那么高的增长。
林见微在笔记本上写道:估值偏低,但不是刻意压低,是时间差导致的自然偏差。她在旁边标注:创始人主动承认了这一点,可信度较高。
接下来的近两个小时里,林见微主导了整个会议。她从公司的产品线布局问起,问研发团队架构——周总说研发团队一共二十来人,核心成员都跟了他五年以上。他说配方研发周期通常在三到六个月,但有几款核心产品从实验室到量产花了近两年。她问这两年里公司在做什么,他说在做盲测,一轮一轮地做,做到消费者分不出他们的产品和进口品牌的区别为止。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一档。他说有一款产品,他们做了好几十轮盲测,每次都觉得已经够好了,但和进口品牌放在一起比较时还是差一点。那一点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每次盲测报告里都能看出来。后来是团队里一个老工程师建议改了一个几乎不影响成本的参数——发酵时间延长——盲测结果才终于追平。他说这个老工程师跟了他很多年,是他从上一家食品集团带出来的。
“这些盲测数据你们有存档吗。”林见微问。
“有,每一轮都有。”周总说。
“方便让我们看一下吗。”
周总看了她一眼。他说一般尽调不看盲测数据,只看财务数据。林见微说财务数据告诉她这家公司值得来拜访,但盲测数据能告诉她这家公司为什么能在产品端立住。周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来的时候他让研发部整理一份脱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