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到澄泓资本报到的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陆家嘴的写字楼群被雨雾笼成一片银灰色的影子。她撑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路口等红灯,帆布袋里装着报到材料、笔记本、笔,还有方敏昨天塞进去的一包大白兔奶糖——她说上班第一天要请同事吃糖,这是规矩。林见微说现在不兴这个了,方敏说你不懂,吃人的嘴软,以后人家帮你的时候不会嫌你麻烦。她没再反驳,把糖塞进帆布袋最里层。
红灯跳绿。她跟着人流穿过马路,在澄泓资本所在的写字楼前停下。玻璃幕墙高耸入云,旋转门里不断走出穿着深色西装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走路都很快,像被看不见的日程表推着走。她收了伞,在旋转门前站了片刻——她从小就有个习惯,进任何一个新地方之前会先把这栋楼的外观看一遍,记住它的高度、颜色、入口的数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米色大理石,高跟鞋和皮鞋踩上去有清脆的回声。电梯间排了七八个人,没人说话。她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和部门,前台小姐核对名单后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说十六楼,电梯右手边。她接过卡道了声谢,转身往电梯间走。临时门禁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澄泓资本”四个蓝字,卡面很新,边缘还有点割手。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次,在十二楼又停了一次,每次停靠她都下意识地看一眼楼层数字。数字跳动的节奏很稳,像某种节拍器。
十六楼到了。她走出电梯,走廊里很安静。墙面是深灰色的吸音板,地上铺着深蓝色地毯,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机的墨粉味。走廊两侧排列着透明的玻璃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到正在开会的人——有人对着投影屏上的柱状图比划,有人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她经过时脚步没有放慢,在心里数着门牌号:1601、1602、1603。1603是培训室。
她不是第一个到的。培训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四男一女,分散在三排座位上。她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在薄薄的雨雾里泛着淡金色。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报到材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录取通知书、身份证复印件、毕业证复印件、学位证复印件、一张两寸证件照。证件照是上个月在学校的照相馆拍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没戴眼镜,表情很淡。方敏说这张照片不像她,她说证件照都不像本人。方敏说不是不像,是看起来太厉害了——不像刚毕业的学生,像已经上了好几年班的人。她当时没接话,但现在看着这张照片,觉得方敏说得对。
旁边一个男生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证件照,又看了看她本人,说你是林见微吧。她说是。他说我叫赵远,也是管培生,金融专业的。他说话时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像已经在好几家不同公司实习过、知道怎么跟陌生人聊天的老手。他问她哪个学校的,她说了。他说数学系?难怪看起来不太一样。她问哪里不一样。他说说不上来,就是——你不像会紧张的人。她说我紧张。他笑了,说那你藏得很好。
人到齐时培训室里坐了两排,一共七个人。林见微扫了一眼——五男两女。她自己是数学系,另一个女生是会计系出身,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自己的入职材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每一个字。赵远是金融系,另外三个男生分别是法律系、市场营销系和财务管理系。
管培生项目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得很健康的手腕。他自我介绍说是FA业务线的MD,从澄泓成立就在这儿干,当年也是管培生进来的——第一届,整个公司就他一个人。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骄傲,不是炫耀,是那种“我走过的路你们现在走会轻松很多”的暗示。然后他开始介绍管培生项目的轮岗流程:十二个月,分三个阶段,在行业研究部、投后管理部、FA业务线各轮岗四个月,轮岗结束后根据各业务线负责人的评价和管培生本人的意愿定岗。
他说轮岗期间没有固定导师,每一站都会分配带教人,带教人的评价会直接决定你能不能留在这个部门。
林见微在笔记本上写下:行业研究,四个月;投后管理,四个月;FA业务线,四个月。每个词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她抬起头时发现吴总正看着她,大概是注意到她记笔记的方式——别人用电脑打字,她用纸笔,每个关键词后面都画方框。吴总没有说什么,继续讲下一项。他把管培生的薪酬结构、考核标准、保密协议、竞业限制一一说完,然后拍了拍手,说行了,接下来四个月你们先去研究部报到,带教人已经安排好了,具体工位明天通知。散会。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赵远走到门口时回头问林见微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她说好。另一个管培生——那个法律系男生——也跟着一起。三个人在写字楼地下一层的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端着餐盘。赵远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法律系男生点了一碗面,林见微点了一份糖醋排骨。赵远看着她盘子里的糖醋排骨,说你喜欢吃这个?她说还行,习惯了。法律系男生推了推眼镜,说你们知道吗,这栋楼的食堂是附近三栋写字楼里唯一有糖醋排骨的,我之前实习的时候在隔壁栋,每次想吃都得借别人的门禁卡混进来。林见微问他之前在哪实习,他说一家律所,专门做并购重组的,干了三个月发现自己不太适合干律师——不是因为专业不行,是受不了那种高压。赵远说投行压力也不小。法律系男生说至少投行不用替别人打官司。林见微听着他们聊天,把盘子里的菜一口一口吃完。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陆家嘴走了一圈。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倒映着高楼上的广告牌。她走过天桥,看到桥下一个卖花的老太太正在收摊,玫瑰花瓣的边缘有点卷了,百合还鲜着。她买了两朵百合,老太太用报纸包好递给她。她拿着花继续往前走,走到江边。黄浦江的水在雨后泛着泥黄色,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船头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痕。对岸的外滩老建筑在傍晚的光线里站成一排沉默的剪影,每一扇窗户都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想起七年前提着母亲的旧嫁妆箱子走进大学校门时也是一个人。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博弈论是什么,不知道什么叫优先清算权,不知道她会在一间图书馆里遇到一个人用铅笔在书页边缘留下无数个方框和问号。现在她站在黄浦江边,手里拿着两朵百合,帆布袋里装着临时门禁卡和报到材料,明天就要正式开始管培生轮岗。她深吸一口气,把江风灌进肺里。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研究部在十七楼。她到的时候部门里还很安静,工位有一半空着——分析师们大概都出差去了。带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做事仔细但不太爱说话。他让她坐在靠窗的一个空工位上,然后把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说里面有模板。他布置的第一项任务听起来很简单:整理近三年消费赛道全部融资案例的基础数据。上百个项目,每个项目要填十几个字段:公司名称、成立时间、所在城市、所属细分赛道、融资轮次、融资金额、估值、投资方、跟投方、是否签署对赌协议。他说周五之前交。
林见微接过U盘说好。
接下来几天她几乎没离开过工位。每天先到,晚上最后一个走。她把那上百个项目一个一个调出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很大的表格,横轴是行业细分——咖啡、新茶饮、烘焙、预制菜、功能性食品、宠物消费——纵轴是融资轮次,从天使轮到C轮,每个格子填进去对应的项目数量和平均估值。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数据时会自动校准节奏,和在图书馆抄板书、在实习时核对底稿时一模一样。
整理到第三天时她发现有几个项目的投资方在公开信息里查不到任何备案记录。不是知名VC,不是产业资本,不是任何一家有官网或工商变更公告的机构。她用便签把这几家机构标出来,贴在那几个项目旁边,然后去工商系统查了股权穿透——注册地都在开曼。她又查了这几家机构的其它被投项目,发现它们全部集中在硬科技和消费赛道,且每一家被投企业都在B轮之后签署了附带强制回购条款的对赌协议。
周五她把表格交上去时把这几张便签单独放在最上面。王哥翻了一遍,看到那几张便签时手指停了一下。他问她这几家机构怎么查的,她说工商系统、行业数据库、公开的融资公告交叉比对。王哥看了她一眼,说你把这一批项目也做了交叉比对。她说是,顺便做了。王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把这些便签单独放一个文件夹里归档。
林见微把便签收起来,在电脑上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写了个编号:0327。这是她从大学时开始的习惯——把觉得重要但又说不清为什么重要的东西归档在这个编号下面。陈修远的借书证号。
四个月后她轮岗到了投后管理部。部门在十八楼,和研究部同一栋楼但气氛完全不同。研究部安静得像图书馆,投后管理部则像一个永远在打电话的指挥中心,每个人都在对接被投企业、处理各种突发事件、写投后报告。她的带教人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大家叫他周总,做事干练,说话从不绕弯。第一天就把一叠被投企业的季度经营数据放在她面前,说这些公司每家都要出投后管理报告,你先从数据核对开始,有异常直接标注。
林见微接过那叠材料。几十家被投企业,涉及消费、医疗、智能制造、TMT多个赛道。她需要核对每家企业的季度收入、利润、现金流、员工人数、下一轮融资进展、对赌完成情况。
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翻完了最上面五家企业的材料。到傍晚时翻到一家智能制造企业,季度收入在连续三个季度下滑后忽然翻了三倍——但员工人数没有变化,客户结构没有变化,原材料采购量没有变化。她用铅笔在那行数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报表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收入确认集中在第四季度最后两周,客户是新注册的两家贸易公司,天眼查上显示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同一个产业园区、同一个楼层。她在笔记本上拉了一张表格,把近一年的融资情况、原材料价格波动、下游客户名单全部填进去,最后在投后报告中写道:收入异常增长缺乏业务支撑,建议核实是否存在渠道压货或财务粉饰。
周总看完报告后没有当场表态。他拿着报告翻了好几遍,然后让她把原始数据调出来给他看。他对比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她,问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审计。她说没有,只是大学时在一个精品投行实习过。他点了点头,说你的轮岗评价里王总写的是“数据整理有框架”,我现在给你再加一条——数据敏感度高。
她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这是你自己做的。然后又说你对数字的敏感度不像新手。你以前学过什么。她说博弈论,还有动态规划。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些东西在这里用得上——你刚才那套交叉验证就是博弈论里检测偏离均衡的逻辑。她说对。
周总没有接话。他把报告放在文件夹里,说这家企业我们会重点跟进,你继续做下一家。她站起来时他补了一句:你轮岗结束后如果想来投后,跟我说。她说好。
林见微走出办公室时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她回到工位上,打开笔记本在最后面一页写道:今天周总问我是不是做过审计。我说没有,只是在一个精品投行实习过。但他说我的数据敏感度——就是对不符合模型预测的异常值保持警觉。和博弈论里检测偏离均衡的信号是同一个逻辑。写完她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
轮岗的最后一站是FA业务线,在十六楼。
她被分配到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教人手下——沈伯远。这个名字她在轮岗前就听过,管培生之间流传着各种关于他的传闻:澄泓最严的带教VP,从不夸人,经他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被裁过,但在他手下能撑过试用期的人也不到一半。赵远在午餐时跟她说沈伯远去年退了某个分析师三份报告,最后那人直接被调去了后台。她问为什么,赵远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是因为他每次都只改表面错误,不改底层逻辑。沈伯远从不教你怎么改,只是退回去让你自己想——想不出来你就走。
她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