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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楼(第1页)

苏晚不知道,陆知遥不知道,方敏不知道。她每天照常起床、洗漱、去图书馆、去食堂、回宿舍。日程表和之前一模一样: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到图书馆,上午改论文终稿,下午准备毕业论文答辩的PPT,晚上帮本科生批改习题课的作业。她的生活像一条被精确编程的轨道,分手只是其中一个变量被删除了,其他参数一切照旧。

但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开始失眠——不是以前那种慢性的、习惯性的失眠,是更彻底的那种。躺下之后脑子里自动开始推导博弈模型,从完全信息到不完全信息,从静态到动态,从分离均衡到混同均衡。她把这些年学过的所有模型从头到尾推了一遍,像在脑子里翻一本没有尽头的教材。推完之后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想起大一那年701寝室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裂缝。那时候苏晚在隔壁床铺黄瓜面膜,陆知遥在桌前对着三个显示器敲代码,乔霜的布兔子安静地趴在枕头上。那时候她十八岁,刚从老家提着母亲的旧嫁妆箱子走进这所大学,不知道什么叫优先清算权,不知道什么是博弈论,不知道六年后她会站在另一个人的客厅里被问“父母在哪儿高就”。那时候她只是喜欢数学,喜欢那些确定的、不会被推翻的定理。

现在她二十四岁,她学会了所有该学的定理,验证了无数次模型的稳健性,但她解不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从来不做任何决定,却能让你替他们承担所有决定的代价。

一周后她去找了陈修远。

不是去倾诉,不是去寻求安慰——陈修远这辈子大概没有安慰过任何人。她是去交毕业论文的答辩稿。推开门时陈修远正坐在电脑前改一篇博士生的论文,看到她进来,往老花镜上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改。她把论文放在桌角他专门留出来的那叠文件上面,没有坐下。

他改完手上那段话,摘下老花镜,拿起她的论文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

她说最近睡得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折好放在论文旁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能穿透所有表面平静的锐利。那种锐利她大一那年第一次上他的数学分析课时就领教过——他站在讲台上扫一眼全班,就知道谁在听、谁在走神、谁根本没来。

“论文的问题不急,”他说,“你最近遇别的事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没有否认。窗外那棵广玉兰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然后说和陈修远合作一篇关于对赌协议信号模型的论文,数据跑了一半,结论还没完全收敛。

陈修远没有追问。他从来不会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这种话——他大概一辈子没问过任何人这种问题。他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她说谢谢,剥开吃掉。橘子糖很甜,和以前每一颗一样。她吃着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在这间办公室里,她从来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失眠、为什么脸色不好、为什么论文推导在某一页卡住了。她只需要把问题放在桌上,他就会用红笔圈出来,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更简洁的解法。

“陈老师,我想跟您合作一篇论文。”

他抬起眼睛。

“用信号博弈模型分析对赌协议中的逆向选择问题——上次那篇独立研究的扩展版。上次的模型只讨论了单向信号,这次我想加入双边不对称信息:投资人也不知道创业者的真实质量,对赌条款本身也可能成为噪音。”

他说数据从哪来。她说她已经联系了何姐——就是她大四实习时那家精品投行的VP,她愿意提供脱敏后的项目数据。陈修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这个方向很好”,也没有说“你确定能做完吗”。他只是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她的论文答辩稿,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需要多久?”他问。

“一周。”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去吧。”

接下来的七天,林见微几乎住在了陈修远的实验室里。那是数学系那栋旧楼最顶层的一间小实验室——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一间只有两张桌子、几台旧电脑和一个白板的房间,窗户朝北,能看到那棵广玉兰的树冠。以前只有博士生用,陈修远给了她钥匙,说这段时间归你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来开门,晚上十一点锁门离开。白板上画满了博弈树,不同颜色的记号笔代表不同类型的均衡——蓝色是分离均衡,红色是混同均衡,绿色是半分离均衡。每一条路径从创始人发送信号开始,分叉到投资人接收信号、更新信念、选择行动、最终收益实现。有些分支延伸得极长,画到白板边缘不得不拐弯,旁边的标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统计软件,用来处理何姐发来的脱敏数据——几百个早期融资项目的对赌条款执行情况,包括行业、轮次、对赌类型、完成率、违约后果。中间是论文草稿,她写了改、改了写,每一版都从头到尾通读,把不够严谨的假设用红笔圈出来。右边是一个空白文档,用来随时记录推导中遇到的问题——假设条件是否需要放宽、样本是否存在幸存者偏差、反向因果如何排除。她在三个窗口之间反复切换,每次跑完一组数据就在白板上画一个新的分支,或者擦掉一条被证伪的路径。白板擦放在窗台上,旁边是陈修远给她备的记号笔——黑色、红色、蓝色、绿色,每支笔帽上都咬着她牙印,她思考时习惯咬笔帽,这个习惯从小就有。

第一天她工作了十多个小时,只在下午三点去食堂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卤蛋。她把面端回实验室吃,吃到一半时盯着白板上的某一个分叉走了神,筷子悬在半空,面条凉了才回过神来。那天晚上她推到了凌晨,白板上画满了博弈树的分支,蓝色和红色的记号笔交错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电路图。

第二天何姐把脱敏数据发到了她邮箱。数据量比她预期的大——几百个项目,涵盖了她和何姐讨论过的所有关键变量:对赌条款类型、完成率、后续融资情况、创始团队变动。她花了几乎一整个下午做数据清洗,剔除异常值、标准化变量口径,手边除了电脑和草稿纸,还有她从帆布袋里翻出来的那把旧算盘——数据核查做到最繁琐的地方,手指会不自觉地拨几颗珠子。她发现很多项目的对赌条款在设立之初就存在系统性偏差——投资人倾向于设置过高的业绩目标,不是因为预期创始人能达到,恰恰是因为预期创始人达不到,从而触发股权补偿。这个发现让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对赌条款的信号功能可能被高估,惩罚功能可能被低估。写完之后她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继续处理数据。

第三天她卡在了一个关键推导上:当投资人也能发送信号时,均衡解不再是唯一的。她的模型预测了三个可能的均衡——分离均衡、混同均衡、以及一个她暂时无法严格定义的中间状态。她试着用数值模拟跑了几组参数,结果不稳定,在不同参数设定下收敛到不同均衡。她盯着屏幕上那些来回跳动的曲线,铅笔在指间转了好几次,忽然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旁听陈修远的《博弈论基础》,他讲分离均衡时说过一句话:低质量的类型之所以不敢模仿高质量的类型的信号,是因为模仿的成本太高。她在笔记本上重新推了那一刻的均衡条件,从成本函数入手,把投资人的信号也放进成本结构里——如果能证明在某些参数区间内投资人的信号成本趋近于零,那么混同均衡就会占据主导。她从头推了一遍,每一步都写上详细的理由。推完之后她盯着最后那个结论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不确定,是需要明天用实际数据验证。

第四天是周六,整栋数学楼只有她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她开始写论文的实证部分,把数据跑出来的结果和理论模型的预测进行对比。大部分结果符合预期,但有一组数据始终对不上——那组数据里的项目集中在智能制造领域,对赌完成率显著高于其他行业。她想不出原因,试了好几种解释变量都不显著。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纺织厂车间的机器停下来,父亲修不好那台收音机,母亲在旧日历背面一笔一笔记下每一分钱。然后她睁开眼睛,重新看了一遍那些项目的基本信息,发现这些智能制造项目的创始人平均持股比例远高于其他行业。她把创始人持股比例作为控制变量加进回归模型,对赌完成率的行业差异消失了——不是行业特征,是股权结构特征。高持股比例的创始人有更强的议价能力和更稳定的控制权,他们在签对赌条款时给自己留了更多余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发现,最后一句话是:决定对赌结果的不是行业,是谁掌握控制权。

写下这句话时她停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不止适用于对赌条款。她想起周庭深家里的那把没人敢坐的椅子,想起周正清在茶楼里说的“你还年轻,有些事将来会明白”,想起郑婉莹那张在机关会议室里端庄微笑的照片。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通这个道理——在一场博弈里,信号固然重要,但控制权才是决定结局的变量。而她这些年在那段感情里反复试图通过更努力的学业、更配合的态度、更优秀的表现来发送“我是合适的伴侣”的信号,却从来不去想自己有没有议价权。她没有——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坐在谈判桌上的人。决定权从来不在她手上。她把那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继续做敏感性分析。

第五天她开始写结论部分。窗户开着,春风吹进来,把白板上的记号笔吹得轻轻晃动。广玉兰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厚实发亮,在阳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她写到傍晚时抬起头,看到夕阳把白板上的博弈树染成了橙色。她盯着那些分支和箭头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写。

第六天她完成了初稿。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把不严谨的假设用红笔圈出来,在页边补了详细的推导过程。然后她把论文发给陈修远,附了一句话:初稿完成,请您批改。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实验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发现自己不管换到哪个房间,天花板上总有一条裂缝。

第七天陈修远把批改稿发回来。她打开文档,看到满篇的红笔批注——不是批评,是每一处都切中要害。假设条件的表述需要更精确,第三章的数据样本需要补充来源说明,结论部分有一个推论需要更稳健的检验。每一处都有详细的铅笔字批注附在旁边,字迹还是和以前一样细密工整,每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很好。后面画了一个小方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认识陈修远七年,从大一旁听他给大三开的《博弈论基础》,到旁听他给研究生开的专业课,到成为他正式的学生,到每一次论文批改、每一次助教工作、每一次他在办公室里把橘子糖放在桌角。七年,这是她第一次从他那里得到这两个字。他没有说过“你是我最好的学生”——他的“很好”后面画着一个方框。她把这个画了方框的论文放在文件夹最前面,然后关上电脑,拔掉电源,把白板上的博弈树擦干净。记号笔的墨水沾在手上,她去洗手间洗了很久才洗掉。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色很白,但眼睛里有光。

她走出数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旧楼。三楼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陈修远还没走。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去。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是这七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呼吸。

回到宿舍后她把陈修远的批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那张最早的便签——“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旁边是另一张只有两个字的便签:“收到”。她在这两张便签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第七天。模型收敛了。

贴上便签之后她坐回床边,看着墙上那三张便签发了会儿呆。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下午——大二暑假,她坐在数学系会议室的角落,听业界人士讨论企业融资结构的优化,听了一个下午。结束后她回到宿舍,在墙上贴了第二张便签。那些便签的主人当晚在陈修远批注过的那本书的扉页上加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两个字,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她自己给自己的回应。现在她在墙上贴了第三张便签,也是一个简单的句子,也不是给任何人看的。但这三张便签放在一起,她忽然发现它们构成了一篇论文最核心的三个部分——方向、反馈、收敛。七年前她问自己“我想用数学做什么”,七年后她用七天时间在实验室里证明了一个模型,也顺便证明了自己可以从任何东西里走出来——从纺织厂车间的倒闭里,从舞蹈教室熄灭的最后一盏灯里,从一段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走不下去的感情里。她的导师在论文最后一页画了一个方框,那个方框比任何语言都重。

当晚她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论文写完了。苏晚秒回:所以你能出来吃饭了?学校门口新开了家烤肉,我请你。她说好。苏晚说你别一个人偷偷又去食堂,这次是真的肉,不是素鸡。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然后她又给陆知遥发了条消息,一样的三个字:论文写完了。陆知遥回了一个字符:^_^。她看着那个笑脸,觉得这是陆知遥表达“我就知道”的方式。

第二天她和苏晚坐在新开的烤肉店里,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苏晚一边翻肉一边说这七天我给你发了至少几十条消息,你回了几条你自己数数。林见微说我回了。苏晚说你回的是“嗯”、“好”、“在忙”。林见微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说这块最大的给你。苏晚低头看了看那块肉,然后又看了看林见微。“你以前从来不会把最大块的肉夹给别人。看来写论文确实能让人变好。”林见微没有回答。但她想,也许不是论文让她变好了,是这七天里她把所有走不通的路径都试了一遍,最后发现有些东西确实走不通,但有些东西确实是值得继续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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