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登車落座,正面挡風厚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寒色,車内无烛无火,只余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
他倚着車壁,仰望远处明月,心中暗忖,不知江南的回信何日能达。
正凝神间,车夫忽然禀道:
“将军,前方有车马驶来,瞧着形制是咱们府中的车驾!”
解慎川眉峰倏地微蹙,心头一紧,只当是府中出了急事,旋即掀帘,将头微探出窗,抬眼望去。
可前方只有一点灯火,在雪夜里遙遙飘来,被風雪揉得朦胧。驾车之人头戴防風,马车正面亦垂着厚帘,车内所载何人更是半点也瞧不见。
他正欲开口发问,两驾马车已然相向而行,渐行渐近。
蹄声踏碎寂雪,由远及近不过瞬息,便已擦窗而过。
绡雪縠雾,蒙蒙漫天,恰交错之际,两点孤影昏光相落车内,将那道清隽身影照得分明。
那人身披莹白暖裘,只有一张呼着热气的脸外露,似是听闻声响,渐然偏向车窗。
解慎川见他的鬓角有些湿润地沾在脸侧,再是月映柳杏秋水,清绝熠熠,此刻正与他迎面相拭,咫尺相对。
“停!!!”
两声低喝回荡空街,千声复万声,震碎凌空帘雪。
笙歌隱隱随风去,漫天烟火夜空凝,天地间霎时静得只余心鼓声。
两驾马车齐齐刹住,解慎川几乎是不等车停稳,便已掀帘跃下,袖袍扫过车辕绒雪,步履碾碎三尺荧光。
他见驱马车夫摘下防风,正欲说什么,身后一把熟悉的纸伞便探出厚帘,须臾撑罩住了下车之人。
惊鸿影,相顾无言,唯有两厢步履愈嘈嘈,断歇残伞。
纸伞微倾,江孟澋无声浅笑,半遮在雪白裘帽之下的杏眼静静凝望着他,相映温柔。
只这一眼,解慎川便知这不是梦。
纵然是梦,他也甘愿沉陷如許痴念,再不醒来。
江孟澋手臂微抬,想去摘下裘帽,解慎川却先一步伸手,輕扣住他的手,旋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孟澋。”
他哑声唤他,热气呼在颈侧。江孟澋温笑着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稍稍推开些许,抬手捧起解慎川染雪的脸颊,指尖拂去他眉骨落雪,轻声道:
“有人在呢,车内说。”
解慎川抬眼扫过两侧呆立的车夫与亲卫,抬手示意自己的车马先行回府,随即与江孟澋登车。
齐卓利落戴上防风,策马掉头缓行。
“你们都瞒着我。”
解慎川落座开口,话语里没有半分恼意,眼尾染笑,唇角更是不可遏地上扬。
江孟澋知他猜出是庆和帝有意安排,也不辩解,只柔声道:
“来时江上落了雨,水路行迟,教你担心了。”
将近一月未有书信传来,这般悬心等待的滋味,江孟澋昔日在京城遥望北疆音讯时最是明白。
解慎川不再多言,只将他的手紧紧扣在掌中:“你平安就好。”
江孟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他的手背,轻声问:“范叔歇下了吗?”
解慎川点头:“嗯,他身子乏了。”
“那要不要跟我回江济堂?”江孟澋抬眼看他。
解慎川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鬓角到下颌,再到身上那袭暖裘,看得专注又认真。
江孟澋来时匆忙,脸本就被风吹得有些热,现下更是被他看得枫红,轻笑道:
“怎么了?这般瞧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