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唇角噙着淡笑,不答反问,只将手緩緩探入袖中,作势要取银针:
“既不信,便扎一针醒醒神。”
齐卓见状,瞬间清醒,惊得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摆手告饶:
“别别别!大人我信了!”他慌忙理了理衣袍,語气急促,“我这就去洗漱!”
***
几日后京城范府轩堂里,解慎川正执玉壶,为对面的范憑初添了半盏酒。
范憑初浅酌一口,抬眸戏谑:“今年这时倒孝顺,晓得登门陪我饮酒。”
解慎川闻言挑眉,放下酒壶,神态自若:“師父这话偏颇,去年我也来了。”
范憑初失笑,未再多言。只是转瞬之间,他的眉间闪过一丝异样的拧蹙。
那一瞬尽数的不适入了解慎川的双眸,他心头一沉,忧色顿生。
自去年蒼连岭一战归来,范憑初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旧伤与寒疾缠在一处,时不时便犯病,药石不断,却难见根治。
似是察觉他目光,范凭初放下酒盏,輕声喟叹:
“不必忧心,人老了,骨头架子散了,都是常事。我这身子,撑不了几年了,早晚要去地下见那些旧友。”
“師父!”解慎川猛地抬眼,“切莫说这般话,好好调养,定会康健长久。”
范凭初却笑了,笑意温和释然,全无半分悲戚: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寿终正寝亦是幸事。”
他抬眸看向解慎川,目光沉凝:
“我这辈子,别无他求。一是盼着能亲眼见蒼连岭收复,故土归疆,了却毕生心愿;二是……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儿,只望你能平安顺遂,得一世安稳幸福。”
解慎川喉间一哽,万千话語堵在胸口,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定能得偿所愿。”
范凭初闻言欣慰颔首,转而又道:
“听闻你近来还在同工部都水司那位,一同研制新式軍械?”
解慎川微一怔忡,随即笑道:
“师父消息竟这般灵通。”
“我与季杭渺私交数十年,这点动静,还不至于瞒过我。”范凭初又道,“定安府姚京前些天还寄信来谢你举荐他幼子姚文,填了兵部的空缺。”
解慎川眉头一蹙,疑道:“此事我怎不知?”
“信是给我的,又不是寄给你。”范凭初瞥他一眼,“他托我代为致谢,你整日扎在皇城司将軍府,不到深夜不见人影,他哪里会写给你?”
自打解慎川去了西蜀,范凭初自言少了人唠嗑,便不时和朝里朝外的些許老友多了来往。
这些解慎川是知晓的,但直到今夜听范凭初所言,才知他师父不少向人提起他这位徒弟。
解慎川默然,忆起他在江南时常叮嘱江孟澋注意歇息按时用膳。这些话是说给那人听的,现下轮到自己,倒是半分不放在心上。
尤是这十余日来,旁人瞧着是勤勉尽责,夙夜在公。唯他自己清楚,不过是怕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江南那个身影。
便是这般连轴转,他竟还能挤得出夜深人静的时辰,伏案执笔写就苍连岭的山川地势、关隘险阻转交给邵庭唯,助他改良军械。
范凭初见他出神,輕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你心系苍连岭,心系江南,师父都懂。但身子是根基,你若垮了,万事皆空。”
解慎川回神敛去心绪:“我晓得。”
“晓得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范凭初举杯,望向窗外漫天璀璨,“莫要让牵挂你的人,为你悬心。”
解慎川恭敬颔首。
二人又对饮数杯,解慎川见范凭初面露疲态,便拜辞了范府。
今夜满城燈市如昼,百姓皆涌向正街赏燈团圆,偏这侧街空寂清冷杳无人,唯有天地浩渺,细雪輕扬。
解慎川迈出府门时,一轮圆月孤悬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落得满街银白。除此之外,只余他車前一盏風灯,昏黄一点,孑然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