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两枝、三枝……
每一枝落瓶前都要比划一瞬。
江孟澋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惊讶。
解慎川那双手,那双握过刀剑、拉过弓弦、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手,此刻正拈着花枝,动作輕柔却果断。
江孟澋忍不住开口:
“何时学的插花?”
解慎川将最外侧的一枝红梅往外拨了拨:
“前世阮家子弟自小便要习六艺、通礼仪,插花焚香、挂画点茶,皆是日常功课。”
江孟澋怔了一下,随即恍然。
诗礼簪缨,钟鸣鼎食,世家子弟一举一动皆有法度。
插花之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修习的诸多雅事之一。
“原来如此。”江孟澋称赞笑道。
解慎川终于插完了,转过身来,亦笑道:“如何?”
江孟澋看着那瓶梅,虽不懂其中细节关窍,却是真心觉得:“好看。”
解慎川看着江孟澋眼底映的雪光,将瓷瓶挪到窗台的正中,转身走到江孟澋身边。
江孟澋的目光还落在那瓶梅上,侧头问道:
“你前世在家中,是不是还学了许多别的?”
解慎川想了想,道:
“六艺——乐要习琴瑟,射要练弓马,御要通驭车,书要工书法,数要精算筹。此外还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茶道香道、花艺棋艺……但凡能想到的,都要学一些。”
江孟澋前世没来得及看他这诸般技艺,今世和阮鹤浮幼时一道时也未觉出有这般,故而听得咋舌:
“那岂不是很累?”
“累,我也不喜欢,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解慎川坦然地点头,“况且,有些東西学了是有用的。至少今日,能给你插一瓶梅。虽不及相公好看,但能博得一笑,值了。”
他说着便侧首看了过来,江孟澋被他看得耳根有些熱,移开了视线。
“只是世家渐衰,到如今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孟澋听他转了话题,头稍转回来了一些,神色若有所思。
“所以还是双字名好。”解慎川面朝窗外,忽而感慨,“前世我日日喚你‘孟澋’,你却只能喊我‘阮嵩’,有时我会觉出些不公平。”
世家以礼立家,双字名于他们而言不合周礼,亦不够庄重。
为着这些简洁尊贵,那时的世家无一不取单字名的同时,更是勒令平民取二字名,以示尊卑之别。
所以阮嵩是单字,江孟澋却是双字。
阮嵩可以唤他“孟澋”,江孟澋却得恭敬地唤一声“阮嵩”,连名带姓,生疏客套。
解慎川觉得的“不公平”,不止在一处。
“慎川。”江孟澋唤他。
“嗯。”解慎川回应,“孟澋。”
窗外的雪停了一小会儿,忽而一阵风吹起,又下了起来。
梅枝上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下面的枝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上。
江孟澋忽然开口:“你几时回京?”
解慎川呼吸一滞,须臾道:“还剩……五日。”
江孟澋默然。
五日。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
说起来似乎不算短,可放在离别面前,却短得像是弹指一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