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举独榜又如何?还不是被周知府他们哄得团团轉。”
“江南这水太深了,外来的官哪里镇得住?”
“我看呐,这位江大人不过是来镀镀金,过个一年半载就回京城,哪里会真管我们的死活?”
齊卓此时仍旧身着一身粗布,凑在人群里听得真切,他奉了解慎川之命护着江孟澋,这些东西入了耳难免心烦。
“张记布庄的老板去府衙办事,被王班头索要了五两银子的打点费,不然就以手续不全拖着不办。”
“我邻居家的孩子被豪強的恶奴打伤,去府衙报案,王推官收了豪強的好处,竟说是什么‘孩童嬉闹,误伤而已’,就这么草草了事。”
“泉荷县的河堤去年就该修繕,银子拨下来了,结果河堤没修,银子倒不知去向,今年汛期一到,指不定又要淹多少田地。”
一路走下来,齊卓听到的全是百姓的怨言,接连走访月余,他也明白江孟澋究竟要他做什么了。
***
这日直至子时,外头乌啼虫鸣,夜靜凉风吹窗来,江孟澋仍独坐灯前。
案上卷宗批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江孟澋有些眼涩书困,于是倒了杯茶,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信是前两日到的,江孟澋一直埋头在案牍,虽然一直随身带着,却是没闲暇去细阅。
他就这般靜静看了许久,终是没有拆开那封口的蜡,只将信又贴回心口,收入怀中。
今夜心绪纷繁,不如留待明日。
***
翌日一早,天光方透,江孟澋便已身着官服,端坐于議事堂正位之上。
芸州府及下辖各县的大小官員吏員陆续齊聚,各自归位。堂内鸦雀无声,只有衣袍窸窣的轻响。
周方礼站在左侧首位,微微躬身,语态从容:
“江大人,诸位同僚已到齐,不知大人今日傳召我等,有何要事商议?”
江孟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緩緩扫过堂内众人。那目光不疾不徐,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嘴角竟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不知怎的,八月天里,这笑意直教望及之人脊背生寒。
周方礼被他这一眼扫过,心头莫名一紧。
“诸位。”江孟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傳召各位前来,并非商议琐事,而是——”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要清算过往之罪。”
话音刚落,堂内并无哗然,周方礼面色未变,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江大人此言,恕下官愚钝,未能领会。我等在江南任职多年,皆恪守职责,不敢有半分懈怠,何来‘清算过往之罪’一说?大人初到江南,或许听信了些许不实传言,若有具体所指,还请大人明言,也好让我等辩白。”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否定了所有指控,又暗指江孟澋偏听偏信,更隐隐透着几分底气。
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根系盘错,若无铁證如山,他断不会轻易服软。
江孟澋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方淡淡一笑。
“明言?”
他抬起手,示意齐卓。
齐卓应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證据卷宗逐一摆放在堂中长案之上。那摞卷宗堆得如同小山,每一册都厚得惊人。
“周方礼。”
江孟澋直视着芸州知府,声音清冷如寒霜,震凛四方:
“颐元二十三年,你任芸州知府以来,借漕运改制之名,收受商户賄赂共计白银三十万两。挪用泉荷县河堤修缮银七万两,用于购置私宅田产,导致去年汛期河堤决口,三百余户百姓流离失所。勾结豪强张万贯,強占民田两千顷,逼死佃户三人。这些罪状,卷宗里的賬目、地契、证人供词一应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孟澋一边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甩到他面前。
周方礼面色微变,却依旧強作镇定,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