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被随手推到案角,江孟澋起身走到书箱前,弯腰取出一个木盒。盒身朴素,原是用来装药材的,现被他用来存放解慎川寄来的书信。
盒盖被缓缓打开,一叠信笺整齐码放,还隐约夹杂着药材的气息。
最上面那封是他上月刚寄来的,江孟澋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笔迹秀逸苍劲地写着:
“孟澋亲启。西蜀入夏,湿热难耐,军中兵士多生痱子,偶有腹泻之症。我已按你先前寄来的方子,令伙房煮马齿苋汤饮用,收效甚佳。近日巡查至渝州边境,见山民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虽辛苦却有奔头,想起北疆百姓春耕时的模样,忽觉天下苍生,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方安宁。”
话本里的解慎川,是市井文人臆想出来的模样,而这些信笺里的解慎川,才是真实的他。
没有只字告白半句缠绵,他用这些平实无华的字句,就足以让江孟澋慰藉心安。
而若他真想说些情话……
江孟澋复又想起许久不现的那些幻梦,像是怕江孟澋看太清,又怕江孟澋看不清。
他不会问江孟澋,自己若死战场,他该当如何;也不会问江孟澋,他明不明白他的心意;更不会直言,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他的喜欢向来是用行动,即便有意划清界限,那一往如初甚至越陷越深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而他也并非不会那些热烈的甜言蜜语,梦里的他仅凭旁人看不明白的几个字,便能让江孟澋不见其人就脸红心跳。
话本里的暧昧话语,旁人读来动听,却终究是镜花水月,描摹不出半个真切的解将军。
第35章错过二人终究还是错过了。
翌日码头晨光熹微,有三人緩步走向停泊在岸边的官船。
船身宽大,乌木船桨靠在船舷,船夫已立于船头等候,见江孟澋到来,恭敬地躬身行礼。
“兄长,此去江南路途遥遠,万事需多加留意。江济堂与医书刊印之事,我会盯紧,你不必挂心。”
江孟澋接过包袱江云:“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前堂诊務繁忙,莫要太过操劳,记得按时歇息。”
阿喜红着眼圈,手里捧着那盆分栽的兰草,小心翼翼地递给江孟澋:“先生,我会把另一盆照顾得好好的……我等您回来!”
江孟澋接过兰草,将其安置在船艙窗边通风处,回头对阿喜笑道:“好,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在江济堂跟着小云大夫好好学,莫要再贪玩误事。”
“先生放心!我一定听话!”阿喜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先生要常寄信回来,告诉我们江南的趣事,还有……还有您一切安好。”
江孟澋颔首,又与二人又叮囑了几句,便转身踏上跳板,登上官船。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緩緩驶離码头。
江孟澋立于船头,望着岸上阿喜与江云挥手的身影渐渐變小,直至消失在晨雾之中,才转身走入船艙。
无风水面琉璃滑,船行约莫一盏茶,江孟澋正凭窗遠眺,忽觉船身毫无预兆地微微一滞,并非风浪所致,反倒像是有人登船时的轻颤,却转瞬即逝,快得讓人以为是錯觉。
他心中一动,骤然警惕起来。
这官船是朝廷特备,船夫亦是皇城司精心挑选之人,沿途并无停靠计划,怎会有人突然登船?
他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船舱入口。
只见一道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身形挺拔,身着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宽腰带,佩着一柄短刃,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住,看不清样貌。
他就那样靜靜地站着,仿佛与船融为一体,方才登船时竟未引起丝毫波澜,足见轻功卓絕。
江孟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面色沉静,沉声道:“阁下是谁?为何擅自登船?”
那人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晨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容,约莫十七八岁模样。
江孟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一怔,这张脸,他见过。
是他。
那日解慎川派人送注疏辑要至江济堂,驾车的便是这个少年。
当时他只当是解府寻常的府役,并未过多留意,却不想此人不仅马术精湛,轻功竟也如此了得,看这气度与身手,身份絕不可能是普通府役。
面面相觑之间,那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咧嘴一笑,神色爽朗,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函,递向江孟澋:“解将軍给江大夫的。”
船夫闻声,从船头侧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却并未多言,只是默默转过脸,继续撑篙,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江孟澋接过信函,只见封口处确实盖着解慎川常用的印记,心中不安更是放下几分。
他拆开信封,展信一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大概明白昨夜庆和帝为何深夜召见蔺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