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庆幸让他觉得恶心,比饥饿还要让人恶心。
他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观音土吃下去肚子会胀。后来他听说吃了观音土的人多半会死,肚子里的土结成块拉不出来,人就被活活憋死,他吓得不敢再吃。
熬到那年冬天,村子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李知远躺在冰冷的炕上,身上盖着姐姐留下的旧棉袄,那棉袄又薄又破,棉花都硬成了疙瘩。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一家人在下面团聚,总比一个人在世上挨饿受冻强。
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听到门外有动静。
杂沓的脚步声,浑浊的交谈声,还有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李知远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门被推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身穿一件青色道袍,衣袂在风中翻飞,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李知远以为自己死了,这是来接他的阴差。
“万幸,我来得巧没有让你死成,否则我又要大费周章找和你命格相似的了。”那人走过来,开口道,“跟我走吧,去一个不会饿肚子的地方。”
李知远被人用马驮着离开的时候,天下起了雪,像老天爷终于发了善心,要用这满世界的白遮掩住这一整年的肮脏和血泪。
李知远趴在马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很久没有见过雪了,三年大旱他已经忘记雪的样子了。
那个人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把他给了别人。
李知远已经不记得那碗粥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自己喝得太急,呛得涕泗横流,狼狈得不像话。
那碗粥救了他的命,也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从那天起,李知远成了皓冥宗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们闲暇时三五成群,聊的是家乡的风土、修行的感悟,偶尔也聊宗门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师兄师姐。
李知远坐在一旁听着。
天衡山上漫天的黄土和枯死的庄稼,母亲干瘪的手和父亲弓成虾米的身体。这些事太重,重到他说不出口。那些轻巧的话题,他又不知道该如何接。
他沉默,沉默地练功,沉默地吃饭,沉默地住在外门弟子院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里。
五年外门生涯,李知远的修为突飞猛进,快到让教习都感到意外。
皓冥宗的外门弟子数以千计,真正能通过内门考核的不过十之一二。李知远不仅过了,还是以甲等第一的成绩过的。
“李知远你是第一名啊!你想拜哪位峰主为师啊?”
“不知道。”
李知远觉得只要可以吃饱饭,在哪里都一样。
皓冥宗的宗主叫轻衡道,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大能修士。
长风掠过,带来一阵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