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江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霍缨没有抬头,手上的磨刀动作也没停,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不请自来的老人,语气淡淡的:“找向导?”
“黑瘴沼泽,穿过外围,进腹地,”洛江河开门见山,“要多久?”
“看你们要去沼泽里什么地方,去干什么。”霍缨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颜色极淡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在幽暗的角落里像两颗猫眼石,“如果只是去外围采药猎妖,三天能走一个来回。如果是要进腹地——那得先看看你们带了什么本事。沼泽腹地不是靠一个向导就能进的地方。”
裴渊上前一步,将化神中期的灵力微微外放了一瞬,幽蓝色的幽冥刀意在空气中凝出一圈微不可察的冰晶。霍缨感受到那股刀意,磨刀的动作终于停了,抬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微微挑眉:“化神中期?这倒是少见。但别怪我泼冷水——沼泽里妖兽倒好解决,最麻烦的是瘴气。腹地的瘴气浓度是外围的十倍以上,化神期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你们有避瘴的丹药或法器吗?”
江小寒从储物袋里掏出三枚碧绿色的丹丸放在桌上,丹丸表面流转着一层朱雀真火的微光。霍缨拿起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用朱雀真火提炼的避瘴丹?纯度很高,炼制手法也漂亮。单这避瘴丹的品质,至少能让你在瘴气里撑四五个时辰。有这几颗丹加上化神期的刀客,还带了什么特别的?”她说话很实在,既没有因为化神期修士的身份就卑躬屈膝,也没有因为自己是持牌向导就漫天要价。
“那得看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师碧落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下。
霍缨的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只淡金色的芦花鸡身上,停了一瞬。芦花鸡正用喙慢条斯理地梳理翅膀下的羽毛,姿态之悠闲与周围粗犷的猎妖者公会格格不入。霍缨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师碧落在这张脸上见到的第一个表情变化:“这只鸡,是灵兽?”
“是同伴。”师碧落回答。
“那得加钱。”霍缨将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灵兽的气息会吸引沼泽里的妖兽,鬼面蛛和沼泽蝰蛇都喜欢追灵兽,尤其是会发光的。不过既然你们连朱雀真火都能搞到,加这点钱应该不在乎。”
江小寒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追问加多少。霍缨伸出三根手指,报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价格,包括向导费、风险补贴和那只鸡额外引怪的附加费。这个价格比裴渊预估的低了至少一半,可见霍缨虽然嘴上说加钱,实际上并没有狮子大开口。洛江河从进门起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向导,此刻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你师父霍山有没有跟你说过,五十年前有个姓洛的老头欠他一顿酒?”
霍缨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放下茶碗,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认真眼神打量着洛江河,从头到脚,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块墨玉色的令牌上。沉默了几息之后,她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洛江河面前,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猎妖者之间才会用的老派礼节:“洛江河前辈。我师父说过——要是有一天一个腰上挂着‘战’字牌的老头来找你,他就是当年把你从鬼面蛛巢穴里扛出来的人。我师父还说,您救过他一命,所以您欠他的那顿酒早就还清了。但他还欠您一条命。”她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趟不收钱。就当替师父还债。”
洛江河愣了片刻,然后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引得大厅里几个喝酒的猎妖者都转头看过来。他笑完之后指着霍缨说:“你是霍山的亲侄女,一点没错。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霍缨没有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了一分。她将桌上那枚避瘴丹还给江小寒,环顾一圈众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今晚准备,明早出发。要进黑瘴沼泽腹地,光有避瘴丹还不够,需要备的东西我列个单子——驱瘴符每人三张,沼泽专用的防陷靴每人一双,解毒散至少备足三天的量。还有□□,不是给你们用灵力催动的法器,就是普通猎妖者用的机括弩,在瘴气浓度高到干扰灵力运转的时候比什么法器都管用。这些东西在城里都能买到,我带你们去,比你们自己找便宜。”她说完便起身朝大厅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目光在芦花鸡身上扫了一下,提醒道,“对了,让你的鸡晚上别乱跑。青木城里有种叫‘影貂’的小妖兽,专偷发光的灵兽。”
芦花鸡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拔出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斜睨着霍缨,张了张嘴,显然想说“本尊乃上古神鸾岂会怕区区影貂”,但想到师碧落反复叮嘱它在外人面前不要随便开口说话,硬生生把这句话憋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咕”。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向城外沼泽深处感应了一下,回头用只有师碧落能听到的神识传音说了一句:沼泽深处那道白虎封印的气息很弱,比极西沙漠那颗衰减得更严重。而且除了封印本身的波动,它还感应到了一股不属于封印阵的、古老而锋锐的金系灵力——和乌龟的玄武血脉类似,像是白虎守护结界残留的力量。
师碧落将这句话记在心里,跟上霍缨的步伐,走进了青木城藤桥交织的暮色中。
次日黎明,青木城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霍缨已经站在了城门口。她换了一身深褐色的沼泽猎装,袖口和裤脚都用皮绳扎紧,腰间的双刀重新打磨过,刀锋在晨雾中泛着冷光。背上多了一个用沼泽鳄皮缝制的防水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昨天在城里采购的物资——驱瘴符、防陷靴、机括弩和几捆浸过驱兽药剂的绳索。师碧落一行人准时到达,换上了霍缨指定的装备。江小寒把防陷靴套在脚上,靴底比普通靴子宽出两倍,踩在泥地上会像鸭蹼一样分散体重,是沼泽猎妖者世代相传的智慧。裴渊多买了一把备用的机括弩挂在腰间,霍缨看到后,一直紧绷的嘴角总算缓和了些。
“出发。”霍缨率先踏出城门,踏上通往黑瘴沼泽的土路。土路在城外延伸了不到两里就开始分岔,分岔之后又分岔,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沼泽入口。有些路看起来平坦宽阔,踩上去却会忽然下陷;有些路布满了倒刺藤蔓,但藤蔓下面的地面反而坚实安全。霍缨没有看地图,也没有停下来辨认方向,只是用一种恒定的速度走在队伍最前方,遇到岔路时偶尔蹲下来看看地面的泥色和藤蔓的生长方向,就能精准地判断出哪条路可走。她辨别方向依靠泥色、藤蔓和妖兽粪便的新鲜程度,沼泽的外围路线每年都在变,上个月还能走的路这个月可能已经被流沙坑吞了。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黏稠。树叶密不透风,将天光过滤成一种幽暗的绿色,脚下的泥土从干燥的黄土变成了潮湿的黑泥,又从黑泥变成了被浅水覆盖的沼泽滩涂。水面浮萍密布,踩上去的触感软绵绵的,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深不见底的泥潭。霍缨从背包里抽出一根丈许长的探路棍递给洛江河,老人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扭头朝师碧落等人做了个示范——每一步踏入泥水前,先探三寸。探实了,再踩下去。若探棍触底时传来“噗”的一声闷响,说明下面是虚泥,不能走,得绕。